快樂的謊言

「作為曾經從太空回眸地球的人,我明白國家的概念是何等渺小,人類的爭拗是何等的微不足道。我們的理念感動了兩代人,已經完結歷史任務。」

動人的宇宙演辭,不是出自加加林、岩士唐或楊利偉,反而來自探討德國統一的電影《再見列寧》的東德太空人。導演與反全球化學者一樣,欷歔共產主義名實全亡,淪為純理論。然而信仰的昇華,也由現實的崩潰開始。

卜居東德四十年的蘇維埃臣民,不能走出鐵幕接受自由,鐵幕一代卻不惜流血也要麥當勞。然而當圍牆石變成德國特產,共產市場幻滅,資本泡沫爆破,新舊理想一併報銷,兩代人這才發現一道哭牆,竟然東面西面,都是烏托邦的紅色通道。這就是歷史的玩笑。

正史是西德解放東德,西風壓倒東風;電影是東德接收西德難民,邊界開放,世界大同,資本主義凱旋,共產主義也含笑而歿。電影譯名為「快樂的謊言」,這樣的信仰,也比殘酷的現實快樂。

據說四十歲後的共產信徒,又稱為智障老人。其實他們知道水清則無魚,正如不少教徒從不相信擬人化的耶穌。電影裏淪落為的士司機的太空人 Sigmund Jaehn,真有其人,活過一甲子,還在 1993 年代表德國加入歐洲太空組織。他無疑有資格默念那篇演辭,在楊利偉懷著一個主義還陽的剎那,憑弔那曾經滄海的虛空。

明報,2003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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