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維亞戰犯 vs 克羅地亞國父

前南斯拉夫總統米洛舍維奇在海牙身亡,再次掀起他是戰犯還是民族英雄的辯論。有關他的評論已經應有盡有,我們倒不妨換一個角度,重溫米洛舍維奇的死敵——已故克羅地亞總統圖季曼(Franjo Tudjman)成為國父之路,來了解這位塞爾維亞強人何以死不瞑目。

猶太屠殺的重評政治

米洛舍維奇被指控為戰犯的主要原因,是他參與巴爾幹內戰的種族滅絕決策,這決策則源自他的「大塞爾維亞主義」意識形態。圖季曼的「大克羅地亞主義」,其實也不遑多讓。共產南斯拉夫的締造者鐵托元帥就是克羅地亞人,圖季曼原來是他的追隨者,也是二戰期間整個巴爾幹最出色的軍官之一。後來他不滿鐵托的民族融和主張,被開除出黨,變成異見分子,所提倡的克羅地亞民族主義也就愈來愈極端。鐵托死後,南斯拉夫迅速塞爾維亞化,圖季曼積極將塞爾維亞人宣傳為克羅地亞人的天敵。這樣的文宣,自然少不了重構歷史的練習,圖季曼也就陷入「重新評價南京大屠殺」一類敏感的立場宣示。

話說希特勒在二戰期間雖然滅國無數,但也懂得挑撥國家內部矛盾,扶植親德民族搞獨立。他一手催生的新國家,最著名的有克羅地亞和斯洛伐克。當時克羅地亞人為了脫離塞爾維亞管治,決定和納粹結盟,當權派是臭名昭彰的Ustase,他們自發執行對猶太人的屠殺,手法在芸芸納粹衛星國中最為兇殘,盟軍估計有70 萬猶太人在克羅地亞遇害。圖季曼身為歷史當事人、Ustase主要對手,卻認為歷史已經被塞爾維亞人扭曲,於是在1989年出版廣受爭議的著作《戰爭的恐怖》(The Horrors of War),考證Ustase殺死的猶太人「只有」3萬,書內又將猶太人和塞族人類比,被評為「納粹餘孽」。近年歐洲有學者因為否定二戰出現種族滅絕而被判入獄,圖季曼的作品正屬於同一類型。

波斯尼亞戰爭兩大黑手

為了建構「大克羅地亞」,圖季曼在1991年領導克羅地亞獨立後,除了宣傳民族主義、製造對塞族人的仇恨,更對「大」這個概念加以弘揚。事緣南斯拉夫原來有6個加盟共和國,理論上每個都以一個民族為主,但這並非事實。波斯尼亞的多數族群原來就是塞族和克族,不過聯邦政府不希望同一民族主導兩個成員,所以才將信奉伊斯蘭教的塞族人或克族人變成一個「穆斯林族」,方法簡單直接﹕由小楷「muslims」變成大楷「Muslims」,一個「民族」就這樣建構而成。圖季曼一直認為穆斯林族是「信仰伊斯蘭教的克羅地亞人」,加上二次大戰期間,希特勒將波斯尼亞穆斯林統治區劃入克羅地亞,令他更義正詞嚴地參與波斯尼亞內戰。

圖季曼除了懂得鐵腕管治(據說連國內足球隊的領隊名單也要干涉),還文武雙全,不但是擁有博士學位的歷史學者,他的軍事思想更一度成為南斯拉夫軍官的學習素材。不過從當代標準,他的經典作《以戰養戰》(War against War)完全是教導游擊戰以弱勝強的典範,幾乎是國內大熱作品《超限戰》一類。假如他在波斯尼亞戰爭結合了理論和實踐,對兵力強的一方,這也許已是「帶恐怖主義成分」的戰略。

戰爭期間,米洛舍維奇固然大力支持塞族將領,涉嫌鼓勵他們搞種族滅絕,但圖季曼對在波斯尼亞境內作戰的克族將領更是不離不棄,對被列為戰犯的同胞將軍保護得更勝塞族人。據說他也曾親自下令清洗塞族人,好維持「大克羅地亞」的純正。在塞爾維亞人眼中,圖季曼是真正的戰犯,海牙法庭也下令調查他的談話紀錄,不過為了「以克制塞」,始終沒有對他動手。

1999年,圖季曼在克羅地亞病逝,得享國葬,已經成為國父。7年後,米洛舍維奇死在監獄,身分是一名審判中的戰犯,但在某些塞爾維亞人心中,他也是國父。數年前,塞爾維亞已經變天親美,假如圖季曼活到今天,能否避過戰犯一劫,似乎亦頗有疑問。

明報,2006年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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