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了巴伐洛堤?

10年前,英國樂評人Norman Lebrecht出版《誰殺了古典音樂?》一書,認為「古典音樂普及化」只是資本主義化的藉口,「真正」的音樂早已消逝,並特別強調公關和經理人的推波助瀾。全書案例繁多,宣傳「賣靈魂給魔鬼換魔技」的小提琴怪傑帕格里尼(Niccolo Paganini)、僱用臨記觀眾起家的鋼琴大師李斯特(Franz Liszt)、以納粹手段管治德國樂壇的指揮家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在他筆下,都靠旁門左道起家。剛去世的巴伐洛堤,在他看來,更是箇中佼佼者。

拉上,還是補下?

這樣的立論,代表了一批樂評人的老生常談,明顯有邊緣人的偏頗,也有憎人富貴厭人窮的文人氣質。但我們不妨客觀列出巴伐洛堤的里程碑︰首次舉行獨唱會(此前男高音只局限於舞台)、到賭場獻技(宣傳為「拯救賭徒的靈魂」)、和流行樂手crossover(樂評人說他淪為麥當娜)、組成「三大歌王」組合宣傳世界盃等國際盛事……這些創舉,對保守的古典樂界是石破天驚,但在現代市場不過順理成章。他為歌劇在流行音樂會爭得一席位,不少人這樣才知道《Nessun Dorma》,這是不能抹殺的功績。何況古典音樂的小圈子壟斷意識,絕對值得打破。

但與此同時,巴伐洛堤的經理人作為專業spin-doctor,只負責不斷找新噱頭,知道怎樣將巴伐洛堤的肥胖化成商標,度出「高音C之王」、「歌劇沙皇」、「大都會女神」一類牌頭,卻沒有多大意欲教懂普羅大眾「如何」欣賞歌劇。究竟巴伐洛堤和杜明高的優劣如何判辨?《杜蘭朵》、《阿依達》和《蝴蝶夫人》的歷史觀有何不同?大概,那些萬人空巷的觀眾都不太在意。其他普及音樂範例,例如將黑人音樂融入歐美的嘗試,卻真的讓好些青年知道什麼是R&B,歌詞也讓人了解非洲黑奴解放史。姿態上的放下身段,固然不容易;以拔高民智方式實踐普及教育,更難。

當《始終有你》也有歌劇聲

正如Norman Lebrecht說,巴伐洛堤每吸引一批新觀眾,就流失10%舊fans。這並非因為庸俗化,而是不少同業覺得他作為入屋明星,勇於「補下」,卻沒有盡力「拉上」。正如特區名曲《始終有你》(包括福佳版)也有歌劇腔和粵劇腔以示海納百川,但這是否和阿富汗總統卡爾扎伊以指定「綠袍老祖」服飾出席論壇、找年輕面孔以阿伯腔「評論」的電視節目一樣,變成過猶不及的形式主義?假如巴伐洛堤到菲律賓不是舉行居民不能負擔的獨唱會,而是乾脆將票價下調10倍,當地人會否更容易覺得歌劇很普及?假如他利用影響力建議各國政府設計歌劇通識教育,他會否有更多知音?假如他把和流行曲crossover的心得研究成理論,例如創造男高音和R&B配合的和諧法則,他在音樂史上能否更進一步,得以和提出十二全音階音樂的勳伯格(Arnold Schoenberg)齊名?當然,現在的巴伐洛堤依然偉大,但當我們豎碑立傳,也許不容易在「普及歌劇」一詞以外深化他的具體思想,除了大塊大塊的creamy花絮,一嘆。

明報,2007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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