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嘆北韓「阿里郎經濟體」

筆者剛再次到北韓。在這完全封閉的國度﹐相隔數年的所見所聞﹐都不會有太大差別﹐除了這次終於以三百歐元的「羊牯價」﹐觀賞了當地十萬人參演的傳統歌舞《阿里郎》表演。百聞不如一見。

張藝謀奧運開幕禮的知音

阿里郎是朝鮮傳統民間故事﹐據說講述一雙兄妹相依為命成長的經歷。韓國史上第一齣電影的主題曲﹐據說就是《阿里郎》﹐這也成了兩韓統一的民間熱門歌曲﹐經常被用來代表整個大韓民族﹐地位有如兩岸三地的《歌唱祖國》、《龍的傳人》或《梅花》。歌詞翻譯成中文﹐大概是這樣的﹕

「阿里郎阿里郎阿啦里喲/阿里郎清早起來爬過山頂/天空亮晨光放穿過白雲照下方/好河山美如景招手呼喚……」

但北韓的《阿里郎》演出﹐與上述故事基本上毫無關係﹐只是大型歌舞加上政治宣傳的借題發揮﹐「從而突顯北韓人民革命感人至深的心路歷程」。至於表演形式﹐自然沒有多少個人主義/即興獨奏﹐演員一律面目模糊﹐什麼都是共產國家典型的萬人操。必須承認﹐《阿里郎》演出的藝術水平可謂甚高﹐單是那數萬人組成的、背景不斷轉換的人肉背景版﹐已對我們足夠震撼——據說﹐這些「演員」﹐都是中小學生。而且﹐連演出的後台﹐也是由人肉持旗砌成﹐全天候開合﹐可見導演確費過不少心思。北韓對此自然引以為榮﹐因為能發動、組織國民不斷演出團體操﹐樂此不疲﹐也是一種「有效管治」﹐這連有北京配合的張藝謀也做不到。北韓官方刊物列出了大量來自各國元首的「讚美」﹕「只有北韓才能作這樣的表演」。似乎﹐金正日政權對此還沾沾自喜。

不過﹐這些都不是這裡的探討重點。最值得研究的是﹐究竟一場《阿里郎》演出﹐對北韓在宣揚國威以外﹐還有多少經濟和社會價值﹖

先說經濟。我們作為遊客﹐被告知不能拍攝錄像﹐這完全可以理解。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被告知不能朝後排觀眾席拍照﹐這可就有點玄妙。雖然在表演當日﹐在那個可容納十五萬人的運動場(導遊強調這是一個「比鳥巢還多載六萬人的運動場」)﹐倒是整整齊齊地坐滿了一大半﹔但看來﹐真正自己買票進場的﹐只有鄰近數行的一群遊客。這個國家的官方人均GDP不及二千美元﹔導遊說﹐首都人均收入每月大概二百美元。北韓全年開放予大約二萬五千名中國遊客﹐和數目比例少得多的海外遊客。《阿里郎》則每週演出四次﹐都是在那個十五萬人體育館……一句到尾﹐那來那麼多本土觀眾﹖有理由相信﹐演出的「演員」除了有台上的十萬人﹐還包括觀眾席上的所有北韓人。三百歐元(北韓在2006年開始全面對遊客棄用美元、使用歐元)﹐超值。不過﹐拍觀眾席上的北韓人機械性地拍手﹐就不好看了。

這道算術題﹐怎麼算﹖

換句話說﹐就算每天觀賞阿里郎的「真正」遊客有四百人(這已是樂觀估計)﹐每場外匯收入﹐大約也只有十二萬歐元﹐還不算有些較便宜的票價。一個月下來﹐勉強連場內外售賣的VCD、海報和飲食一起算﹐大概﹐也只有二百多萬歐元﹐儘管這足以養活一萬北韓人。巧合地﹐當局聲稱演員只有1/10屬專業﹐其他都是工人、農民、學生等義演。但表面看﹐這還是不划算。

不過﹐考慮到平壤政府不但毋須付錢予所有義工﹐還可以當這是社會主義政府集體安排的「人民娛樂」、而不是工作﹐這就為政府省了一大筆康樂費用。又考慮到台上的演員﹐似乎是和專業運動員一起受訓﹐好些團體操動作的玩家﹐很可能就是現役或退役運動員﹐這又省了一筆培訓的重疊資源。再考慮到北韓相信《阿里郎》派頭能為國家帶來的宣傳效益﹐而當一切是公關費用﹐這就比奧運開幕禮更物超所值。其實﹐那些演員要是不演《阿里郎》﹐也得被安排天天參觀革命烈士博物館、和學習金日成主體思想﹐「演出」﹐其實也是社會主義綜援。總之從中可見﹐在社會主義國家﹐不能量化的價值實在太多。目前剩下這樣的國家﹐嚴格來說﹐就只有一個北韓﹐連古巴﹐也不致於這樣。

我們在此可以得出一個悖論﹕《阿里郎》也許不能為北韓帶來賬面淨收入﹐但假如將來因為某種原因而取消《阿里郎》演出﹐卻會增加大量政府開支。難怪《阿里郎》真正觀眾不多﹐當局卻決定一再加場﹐欲罷不能。正如北韓天天安排社會各界到不同愛國基地學習﹐除了意識形態需要﹐其實也有經濟考慮﹐因為他們還不知道怎樣處置二千多萬人口﹐去參與原始勞動經濟以外的社會建設。所以說﹐《阿里郎》確是北韓重要景點﹐因為它不但是一場演出﹐也是整個北韓社會經濟的縮影。要是有國際政治經濟學的教授要學生報告什麼是「社會主義經濟」﹐要他們弄一盤數字出來﹐到北韓考察﹐絕對是必經之路﹐也是碩果僅存的路。

Artslink,2009年1月

延伸閱讀:洗腦遊戲:認識北韓,誰洗誰的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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