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虛擬的薩拉熱窩,與回歸前的香港

近年香港流行曲具國際視野的不多﹐開宗明義以國際時事為題材的絕無僅有﹐題材嚴肅又能大熱的更幾乎不可能﹐這一切都令《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成為特例。

這首1994年作品是鄭秀文走向穩重的代表作﹐雖然不是大碟第一主打﹐但叫好叫座。記得筆者當年曾在一些比賽彈這首歌為人伴奏﹐記憶中這是情侶年度最愛之一﹐旋律改編自日本的中島美雪﹐實在優美。不過令歌曲成為話題的自然是歌詞和時代背景﹐因為這改編自真人真事﹐即西方一部同名紀錄片。

這紀錄片以波斯尼亞內戰為背景﹐講述南斯拉夫解體後﹐薩拉熱窩圍城之戰的衝突雙方﹐即波斯尼亞的塞爾維亞人(他們不少後來被列為戰犯)﹐和波斯尼亞的穆斯林(後來與波斯尼亞的克羅地亞人結盟﹐因而獲西方支援)。在西方媒體﹐塞族人經常被列入邪惡一方﹐但在這紀律片﹐雙方都沒有道德高地﹕男主角是塞族人﹐女主角是穆斯林﹐他們相戀多年﹐希望逃離戰場﹐各自向交戰雙方的熟人打招呼﹐以為有了默契會被放行﹐怎知走到兩大陣營的交接區還是被槍殺﹐事後雙方軍隊都不承認責任。

波斯尼亞內戰自然是國際熱點﹐但其實並未為港人重視﹐相較於後來的9/11、伊拉克戰爭﹐這內戰由始至終未嘗出現在香港頭條。港人對東歐更是陌生﹐至今認識塞爾維亞、克羅地亞等國名的人還是不多﹐要代入薩拉熱窩的時空背景﹐更是困難。何況這首歌為鄭秀文帶來聲譽以後﹐唱片公司希望照辦煮碗﹐曾灌錄了一首講述德蘭修女的《加爾各答的天使》﹐但反應大不如前。若論熟悉程度﹐加爾各答總比薩拉熱窩深入民心﹐德蘭修女也比那對情侶廣為人知。因此﹐在歌曲質素以外﹐《薩》曲在香港流行﹐有其他被忽視的背景﹕

首先﹐薩拉熱窩原來是一個異族普遍通婚的地方﹐也是東歐的國際都會﹐曾主辦冬季奧運會﹐卻忽然變成種族分割的地獄。這樣的突變﹐一直是回歸前港人心理的潛在恐懼﹕從前的美好﹐「是對青春小情人/眼睛多麼閃又亮/像晴天留住夏天/每度艷陽笑也笑得善良」﹐變成現實的殘酷﹕「但戰火封鎖危城/也蓋掩星星月亮/沒陽光唯共互牽/拼命地逃盼再見到艷陽」……這樣的反差﹐比戰爭本身更能打動香港人心。近來不斷有網民分享回歸前的經典電視節目《笑聲救地球》環節「九七前後」﹐這節目出現於波斯尼亞內戰以前﹐但正可反映港人對九七後變成單一文化、失去國際特色的憂慮。

這首歌在當年情侶當中大行其道﹐也有宏觀原因﹕當時是香港移民潮的高峰﹐每年總有人移民加拿大、美國、澳洲、新西蘭﹐在中學階段已造就大量異地情﹐雖然一般都無疾而終﹐但也有細水長流。於是《薩》曲被不少移民港人對號入座﹐他們不管波斯尼亞內戰的背景﹐只以九七將他們分割﹐就自居羅密歐與茱麗葉、自編自導可歌可泣的故事內容﹐今天回看﹐雖然不無誇張﹐但當年人心惶惶﹐情侶講及國家前途卻是人之常情。

何況十二字的歌名雖然冗長﹐但沒有出現在歌詞內容的「薩拉熱窩」四字卻是神來之筆﹕正因為港人對真正的薩拉熱窩聞所未聞﹐歌曲才賦予他們無窮想象﹐讓港人輕易把本土情懷代入﹔反而加爾各答作為「一個有很多窮人的印度城市」廣為人知﹐什麼神秘感也沒有﹐就不利於移情。 其實﹐填詞人林振強並非沒有自己的香港創造。例如一句「縱各有信仰」﹐當然可以指塞族人的東正教信仰、穆斯林的伊斯蘭信仰﹐但其實波斯尼亞內戰的宗教元素遠少於種族元素﹐反而香港和內地不同主義的「各有信仰」﹐卻是當時社會話題。另一句「他跟她始終從沒更改立場」更是無厘頭﹐那雙情人和其他波斯尼亞內戰當事人一樣﹐談不上有什麼大是大非的「立場」要捍衛﹐這更似是後六四時代港人自我打氣的寫照。後來又一句「共離開塵俗萬千荒謬立場」更奇怪﹐實在套不上波斯尼亞﹐只會教人想起社會流傳的內地「荒謬立場」。可見這首歌在香港流行的背景具有相當諷刺性﹕正因為港人對那個背景全不認識﹐才容易流行起來。

假如需要比較研究﹐《薩》曲足以和許鞍華導演的經典電影《投奔怒海》相提並論﹕後者的背景是越南統一後的南越﹐大批從前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的人淪為難民﹐苦苦掙扎﹐千方百計逃亡海外﹐殘存下來的仰人鼻息﹐對此筆者曾在電影評論的書籍有所介紹。最有意思的是﹐這電影並非在越南取景﹐導演對真正的越南情況了解不多﹐一切都是以香港人回歸前的想象建構而成﹐說白了就是通過虛擬的越南﹐對回歸後香港的命運表達憂慮。薩拉熱窩不過是《投奔怒海》的越南翻版﹐鄭秀文適逢其會﹐就像《投奔怒海》的少年劉德華﹐卻為香港國際視野留下了經典。

沈旭暉 META Vol.14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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