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精靈政治

(一)共產主義篇

《藍精靈》3D電影上映後,久違的藍精靈再次得到我們注視。但無論是首次接觸這些卡通人物的九十後,還是從小與藍精靈一起長大的七十後,從前只知道「藍精靈十分勁」,都不大理會藍精靈可能涉及的政治。直到法國年輕社會學講師布埃諾(Antoine Bueno)年前出版《小藍書:有關藍精靈的社會批判和政治分析》一書,引起不少爭議,「藍精靈政治學」才得以起步。儘管主流藍精靈粉絲為之氣結,但基於東西文化差異,此人並未被打成「學棍」,誠屬可喜。

藍精靈森林是共產烏托邦?

布埃諾的第一個分析廣為流傳,就是藍精靈有共產主義的隱喻。若說整個卡通在宣揚共產主義自難令人入信,但在個別層面,這並非沒有根據的。在一齣講述二戰期間倖存猶太人逃避納粹德國、建立自治社區的電影《血戰》,那些猶太人就是以共產思想武裝自己,對每個成員按技能指派特定工作,甚至建構了「森林妻子」制度,讓萍水相逢的難友結成「夫妻」。在和平時代的藍精靈森林,似乎也有異曲同工的制度:每個藍精靈外貌都幾乎一模一樣,都負責一項特定工作,並只能靠工作分辨他們的「身份認同」,例如為食鬼負責製造蛋糕、理髮師負責理髮、畫家負責畫畫等。須知在眾多卡通當中,嚴格單以職業劃分的例子並不多。

那麼這些藍精靈如何分配資源?答案又是共產(或社會主義)制度。根據布埃諾的分析,藍精靈集體工作、集體勞動(儘管有一個特別懶惰的「懶訓豬」),集體擁有製造出的一切,沒有(太多)私有財產,也無需使用貨幣,似乎信奉金正日式自給自足、自力更生的「主體思想」。而布埃諾特別指出有一集藍精靈單元,講述其中一個成員引入金錢概念後,藍精靈村內一切東西忽然都要付錢,誘發了他們原始的貪婪、自私本性,製造出連串危機,最後廢除貨幣,一切才返回「和諧社會」的原型。這樣的論述,和波爾布特領導的赤柬廢除全國貨幣,聲稱這樣才能一步到位地建立共產烏托邦,其實是一樣的,差別只是精靈爸爸懂得魔法,能施法保護精靈、乃至製造一些生活必須品,無需與外界主動溝通,才可以在沒有金錢的森林直接進入均富狀態,維繫優越生活,不像赤柬要均貧而已。

另一個相關的左翼特徵,是藍精靈的服裝:除了千篇一律的外貌,還有他們的「族帽」:白色圓錐形無邊軟帽。原來這是古羅馬奴隸獲釋後才戴的帽,在西方文學有「自由之帽」之稱,後來才變成流行服。藍精靈以此為服飾,似乎也有自居奴隸後代、反抗奴隸主之意,這是否過度解讀,則不得而知。

精靈爸爸是馬克思?

不過對藍精靈迷而言,最難接受的,還是布埃諾認為精靈爸爸代表馬克思,智多星則代表托洛茨基。根據這位學者的分析,精靈爸爸是全村唯一穿紅衣服的人,也是唯一的領袖,自然反映他相信紅色哲學,而他的大鬍子,據說也是仿效馬克思而蓄。精靈爸爸雖然是仁慈長者,但也是獨一無二的權威,負責村內一切賞罰,和對資源分配一錘定音,這正是共產制度領袖的角色。筆者記起好像曾經有一集藍精靈講述精靈爸爸要培養接班人,於是讓不同藍精靈輪班當「署理領袖」,但都不能做好;這種培養接班人的方式,也是共產制度常有行為。而精靈爸爸被尊稱「爸爸」,正是史達林、胡志明、金日成、毛澤東等的作風(相信不可能每一個藍精靈都是他的親生兒子)。不過智多星是托洛茨基還是太牽強了,布埃諾的論證就是他有「托洛茨基式眼鏡」,僅此而已;但托洛茨基重視工人專政,藍精靈的智多星則明顯有知識份子的傲慢,似乎不大看得起「勞動精靈」,注定難以稱為「托派」。

無論如何,藍精靈的原作者Peyo在比利時的法語家庭長大,藍精靈也是最早創作於五、六十年代,當時正值全球左翼運動高潮,法國更成了思想界的左翼大本營,那是薩特一類左翼大師呼風喚雨的時代,Peyo身為左傾青年,潛移默化在卡通有所反映,也不為奇。但事實上,Peyo家族對藍精靈專利化、市場化甚有心得,本人的政治傾向亦不明顯,與哈利波特作者洛琳是開宗明義的左派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二)納粹主義篇

上期談及,法國學者布埃諾(Antoine Bueno)指經典卡通藍精靈有共產主義符號,已引起不少風波。但更要命的是,他的著作《小藍書:有關藍精靈的社會批判和政治分析》同時表示這卡通有納粹式的種族主義傾向,那才真正讓藍精靈迷憤怒,眾多針對這本書的全球報導,也是由此而來。

相對於藍精靈的共產特色,布埃諾的「納粹符號說」就穿鑿附會得多,不過其實在布埃諾的2011年著作出版前,早已有人把藍精靈聯繫到納粹,似乎他的觀點也不是原創,例如網絡社會流傳Lisa Chwastiak發表於1997年的文章,就提出藍精靈充滿3K黨的隱喻。她這篇寫給中學生當導讀的玩票文章認為,精靈爸爸和3K黨領袖一樣,都是戴上紅帽,而藍精靈那些圍繞火堆的舞蹈,活像3K黨的邪門儀式(見延伸閱讀)。

法國學者與女博客:「黑精靈」的故事隱喻?

布埃諾最著名的「藍精靈納粹化」觀點,似乎都是由上述Lisa Chwastiak的文章進一步推衍出來的,例如他們二人的主要論述,都是圍繞著第一部藍精靈短篇「黑精靈」的情節而產生。該故事講述藍精靈村莊出現了來歷不明的飛蚊,被咬中的藍精靈會全身變黑,然後行動緩慢、說話口齒不清,卻會像吸血僵屍那樣,喜歡咬其他藍精靈來傳染疾病,被咬的藍精靈自然也變成黑色,最後又是精靈爸爸以魔法戰勝。美國購入藍精靈版權反映時,就察覺這故事的政治不正確含義,堅持把黑精靈改為「紫精靈」才可放映,否則以美國黑人對種族議題的高度敏感,是保證被投訴的。布埃諾認為,這反映藍精靈作者有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思想,歧視黑人,擔心黑人會破壞白人文明,而這正是解殖年代歐洲人對黑人的普遍恐懼。

然而,筆者認為這樣說是難以自圓其說的,不少西方文學的反面角色都以黑色為主旋律,正如藍精靈的反派巫師加達,也是穿著黑袍,若藍精靈真的種族歧視,就不會使用藍色為膚色,讓其成為「深色的有色人種」。

美芝的「阿利安審美觀」

布埃諾和Lisa Chwastiak又分別提醒觀眾,藍精靈村在精靈嬤嬤、小精靈以外的唯一成年女精靈美芝,正是希特拉賦予阿利安人種的典型造型:一頭金髮,賣弄身裁,隱含種族優越感。這類分析,教人想起早前文化研究學界對芭比公仔的批評,此後就製造商就生產了黑人芭比,以示政治正確。套用在美芝身上,她是巫師加達的人工製成品,原型就是為了迷惑男性藍精靈而製,令人聯想到納粹德國的人種學實驗,也是以製作優生生命為目標。有趣的是,加達製造的美芝原來並非金髮,而是後來精靈爸爸施法,讓她變成真正的藍精靈後,她才擁有金髮的,大概這也反映了這位藍精靈領袖的審美標準。男性藍精靈自此圍繞她大獻殷勤,這樣的性別設置,依稀是傳統的男性至上主義,也符合了女性角色的套版形象。

不過,藍精靈本身從來不脫下帽子,據說可能都是禿頭的,這卻完全不符合阿利安審美觀。而且男性精靈幾乎毫無性徵,包括經常舉啞鈴的「阿威」在內,沒有一隻有肌肉,似乎也難以輕易將之歸類為「納粹」。讓上述觀點成立,為甚麼只有女精靈納粹、男精靈去納粹?這也是一個謎。

巫師加達醜化猶太人?

還有一點布埃諾和Lisa Chwastiak反覆提出的,就是反派巫師加達的造型,與納粹宣傳的猶太人形象十分相像:鷹鼻,黑衣,身型扭曲而駝背,時而伴隨黑影而出現,這些都是醜化猶太人的漫畫所常見。這一點,才有點意思。更重要的是加達捉拿藍精靈的原因雖然十分牽強、而且不時自相矛盾,但總括而言,都是為了修煉法術或鍊金,這種奪掠式的無中生有,正是猶太商人予納粹的觀感,還可以用來借代西方資本主義(納粹行「國家社會主義」,也是反對純粹自由市場的)。假如我們重溫戈培爾的宣傳,不難發現加達的影子。特別是在3D版《藍精靈》,加達由真人飾演後,他的不自然造型就更形突出,那基本上不屬於巫師,而是源自別的甚麼。

但真正的種族主義者是不會像藍精靈那樣,希望與人類等非我族類交好的,也不會毫無擴張心態,雖然擁有魔法,也甘於永遠住在一片樹林。藍精靈動畫、漫畫反映的,極其量只是作者的歐洲白人本位主義,而隨著藍精靈遠征對種族議題更敏感的美國,乃至踏入全球化時代,自然也會對上述定位作出調節。相信連加達的形象,也會逐漸符合政治正確的要求,又或會被其他反派取代。

值得一提的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就是看中藍精靈的和平、反戰、「非納粹」形象,曾炮製出一套空襲藍精靈村莊、把藍精靈炸得屍橫遍野的廣告(據說已抽起了藍精靈身首異處的鏡頭),來宣傳反戰訊息。這廣告在歐洲引起大量爭議,不少家長投訴,擔心對孩童造成恐怖陰影,令廣告只能在晚間播映。與其說藍精靈有納粹思維,倒不如說,這卡通已成為各界方便的抽水對象罷了。

(三)一百個男人的繁殖與性生活

談起3D版《藍精靈》上映後的解讀熱潮,個人最感興趣的是一堆童年時已不斷問、但又苦無答案的問題:究竟藍精靈是如何出生的?會如何死亡?男女比例如此失衡,會不會有「其他問題」?由於作者從無回應,反而給了無窮想象空間予人發揮,這題目經常被眾多研究員、作家、網民借題發揮,現予以個別介紹。有趣的是,3D版《藍精靈》也有借地球人的口問藍精靈這些「敏感」問題,獲得的回覆好像是:「隨便吧,不需要知道那麼多」。

一后百王:藍精靈繁殖之謎

在眾多解釋中,博客Luke Maciak的文章「藍精靈的繁殖」,是其中一篇「求真」態度最嚴肅的參考。[1]他提出了數個嚴謹的假設,例如藍精靈由單姓繁殖、由一后主導的蜂群式繁殖、或每個藍精靈都是雌雄同體自我繁殖等,理論上,都是可以成立的。但最符合現代思潮的,反而是另一個網絡廣泛流傳的細胞複製理論:假定精靈爸爸在每個藍精靈死後,都可以抽取他的細胞,複製一個性格一模一樣的新藍精靈出來,唯有這可以解釋何以不同藍精靈可以分別延續同一技能、同一性格下去,也就是說,現在的「理髮師」,可能已是「理髮師十一世」。

若根據上述假設推論,相信精靈「爸爸」應該不是所有藍精靈的親生爸爸,卻有可能是整個精靈世界的造物者、或其助手(起碼他有把美芝變成真精靈的法力),像《納尼亞》(Narnia)的獅子阿斯蘭。至於他和年紀更大的精靈「爺爺」的關係,則不得而知。再按邏輯進一步推論,假如藍精靈的魔法能保護他們居住的森林免於外地入侵,那魔法也許也能把他們的生陳代謝固化,直到離開村莊,才會按另一時空的規律老化,因此精靈爺爺可能是早年離村的藍精靈,根據相對論,到回來時就成了老態龍鍾的「爺爺」,也未可知。

以上的解釋,也暗合藍精靈的環保形象:生活在樹林,吃素(曾經是樹葉、後來到了美國播映變成草莓),遠行時以鳥代步,遇上不能解決的問題時求諸精靈爸爸的魔法,一切低炭,基本上不假機械,自給自足。假如藍精靈沒有繁殖的問題,也就沒有人口擴張的壓力,破壞大自然的需要自然大大減少,這也是他們得以作為「大自然代言人」的軟實力所在。

卡通的禁忌:藍精靈有性生活嗎?

「解決」了繁殖的問題,也有更日常生活的疑團要問:究竟藍精靈有沒有性需要?要是藍精靈沒有戀愛的概念、又或都是同志,就很難解釋何以那麼多藍精靈都視唯一的成年女精靈美芝為女神;但要是戀愛牽涉到性生活(這是正常的,畢竟藍精靈都是一百多歲的成年人),則美芝面對一百多個男性精靈,很可能吃不消。當然,還有一個可能是這些童話人物過的是「無性愛情生活」,但何以對異性有需要、卻沒有性需要,依然不易自圓其說。

對這個嚴肅的問題,不少好事者討論多年,例如內地博客「小龍男」發表了一篇十分有趣的文章「藍精靈的性生活狂想」,綜合了各家所言,推測美芝確是要承擔所有性責任;至於美芝在劇情半途出現前是如何解決,則無從得知。[2]這位博客還介紹了據稱是作家Salvatore Caeleri的網絡短篇小說《藍精靈的性冒險》,內裡把藍精靈的性生活定為一年一度的「性大餐」,美芝連精靈爸爸也要「服務」。[3] 這樣的橋段,傳統藍精靈迷自然不可能接受。至於藍精靈的英文名字「smurf」,在俚語有時也解作男性生殖器,無須那位博客提及,大家在別的途徑,也可能早已知曉。

這些「考據」雖然有惡搞成份,但也反映了《藍精靈》在卡通世界的獨特地位:很難輕易將它歸類為左派還是右派。當它登陸美國,也難以輕易在保守主義和自由主義的二元世界找到身份認同。要說家庭價值,藍精靈卻是一人一間蘑菇屋,進行集體生產;要說自由主義,他們卻必須接受精靈爸爸的最終仲裁;要說共產主義,藍精靈卻每人各有「寶物」,例如論盡仔就滿屋都是他搜集的石頭。不過當藍精靈變成3D電影,以穿越時空的「異世界」紐約為背景,卻突出了一個新的面向:藍精靈似乎是一個特別的種族,族人有極強的凝聚力,特別是最終要動員全體藍精靈冒險到紐約對付加達、而不是面對未知的世界「分散風險」,就頗有《塞德克巴萊》的悲壯色彩,連帶協助他們的美國人,也得到「保護少數族裔」的道德光環。

參考/延伸閱讀:

- Lisa Chwastiak: “Smurfs: Aryan Puppets or Harmless Cartoon Toys?”, 1997 (http://www.evl.uic.edu/caylor/SMURF/aryan.html)
-Antoine Buéno, Le petit livre bleu – analyse critique et politique de la societé des Schtroumpfs. Paris: Hors Collection, 2011.
-Myriam Chaplain-Riou: “French academic Antoine Bueno triggers blue in Smurfland”, AFP, 8 June 2011.

[1] Luck Maciak: “Smurf Reproduction”, 9 April 2009. http://www.terminally-incoherent.com/blog/2009/04/09/smurf-reproduction/
[2] 小龍男,「藍精靈的性生活狂想」,2011年8月,http://i.mtime.com/3901458/blog/6428955/
[3] Salvatore Caeler, “The Sexual Adventure of Smutfs”, 6 April 1995, http://www.hoboes.com/FireBlade/Politics/Smurfs/

Artslink,201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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