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年後之機遇 —— 習近平的「亞洲門羅主義」?

日前,一個知名度不太高的國際組織「亞洲相互協作與信任措施會議」(CICA,簡稱「亞信」)舉行峰會,與會領袖來自26個成員國、11個國家及組織觀察員,以往慣例,只是通過大而無當宣言的社交場合。這次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卻在這平台提出一個有趣概念 ——「亞洲安全觀」,或會成為中國外交政策的轉捩點。要理解什麼是「亞洲安全觀」,先要由「亞信」談起。

「亞信」的概念在1992年提出,1996年舉行首次會議(級別只屬副外長級),2002年舉行首次領導人峰會,今年是第四屆。雖然會議以「亞洲」為名,牽頭的卻不是傳統意義的亞洲核心國家,而是從前蘇聯分裂出來的中亞大國哈薩克。該國在位至今的開國總統納扎爾巴耶夫(Nursultan Nazarbayev)頗有雄心,希望把歐亞大陸的重心移向中亞,故倡議新組織作為「交流合作」的平台。

因這背景,「亞信」成員國除了包括從前蘇聯分裂出來的中亞四國(第五國土庫曼聲稱「永久中立」)與阿塞拜疆,還有俄羅斯、伊朗、阿富汗等伊斯蘭國家,以及處於非洲的埃及、西亞邊陲的土耳其。但大家最熟悉的東亞或東南亞國家當中,創會成員僅有泰國,後來者也只有南韓和越南。

「四個安全」抗西方觀念

在這樣一個沒有美國、日本(美日兩國只屬觀察員)與東盟十國其中八國的「亞洲」平台,中國乘着當東道主之機,終於發出強烈訊息,由習近平在峰會提出「亞洲安全觀」的「四個安全」,即「共同安全」、「綜合安全」、「合作安全」和「可持續安全」。

大家嘗試理解,「共同安全」聲稱尊重和保障每國的安全、平等,似乎類似中方一直強調「不干涉別國內政」、不認同「普世價值」的修正版。「綜合安全」即同時強調「傳統安全」(例如軍事威脅)和「非傳統安全」(例如恐怖主義),也就是把上海合作組織的「三股勢力」定義(暴力恐怖主義、民族分裂主義、宗教極端主義)發揚光大,把「反恐」和「反分裂」等量齊觀。「合作安全」指通過對話合作促進本地區安全,其實就是不完全以「一人一票民主」或「國際民主」決定一切。「可持續安全」指要兼顧「安全和發展」,實則暗示「發展中國家」只要有「發展」需要,就不應強制執行「已發展國家」定下的準則。

此「四個安全」說白了,就是要建構和西方主導的安全觀相反之「亞洲觀念」。在中國眼中、也是在不少「亞信」會員眼中,「西方安全觀」相對於「共同安全」,個別國家是可被「普世價值」干涉(如伊拉克);相對於「綜合安全」,分離主義可以「公投」之名進行(如科索沃);相對於「合作安全」,一人一票民主變成二元對立的「零和遊戲」(如泰國、烏克蘭);相對於「可持續安全」,西方要第三世界遵守的環保、貿易等基準,往往對急速發展造成障礙(如越南)。中國的針對性提法,明顯要拉攏「亞信」的亞洲國家,來與美國「重返亞太」的東亞、東南亞、大洋洲盟友打對台。除了「四個合作」,習近平還畫龍點睛(或曰畫蛇添足,視乎觀點),以「三個歸根」總結說:「亞洲的事情,歸根結柢要靠亞洲人民辦;亞洲的問題,歸根結柢要靠亞洲人民來處理;亞洲的安全,歸根結柢要靠亞洲人民來維護」。這樣開宗明義要「(「亞信」的)亞洲人管亞洲」,潛台詞自然是不要以美國為首的「非亞洲人」、「類亞洲人」對「(「亞信」的)亞洲」說三道四。

這教人想到近200年前的1823年,還未大國崛起的美國,由第五任總統門羅發表「門羅主義」,宣布「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警告歐洲列強不得再以美洲為殖民地,否則會視之為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威脅;而要不是利益受威脅,美國表明不介入歐洲事務。「門羅主義」後來被不斷重構、推論、扭曲,逐漸變成新殖民主義的口號,「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也變成「美洲是美國人的美洲」。

200年後,習近平提出「亞洲是亞洲人的亞洲」,但「歸根結柢」誰是「亞洲人民」,這才是「亞洲安全觀」的關鍵。

信報財經新聞,2014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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