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港式全球化咖喱小店

每次學生要做全球化「田野調研」,我都想起佐敦一間已結業的港式咖喱屋。那是相當本土、但也相當國際的奇怪地方,味道自成一家,可謂將「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這概念,發揮得淋漓盡致。

咖喱屋老闆是一對年老夫婦,據說老先生年輕時在郵輪當大廚,吸收了全球各地的飲食風格,了解西方人對咖喱的口味和盲點,於是,自己「研發」了眾多新國際品種出來。老太太則一頭銀髪,聲如洪鐘,大口大口煙的在門外招呼熟客,極具霸氣,原來來自蘇格蘭,但自稱英文都忘掉。

兩口子雖說是「老闆」,但看來生活狀況十分一般,老闆娘坦言自己住公屋,開店只因不想拿綜援,經常拿著收到的賬單,向熟客查詢。

因為我是熟客,每次光顧,老闆娘都十分熱情,並提供飲食私人錦囊,例如怎樣減肥、怎樣看來精神點等等。由於她在電視看見過我,就不斷跟我「論政」(也不會理會我堅持只懂國際關係),例如說「梁振英的鼻跟我老公一模一樣肯定勁硬頸」、「李卓人搞最低工資一刀切令我呢種窮老闆破產正XX」等。但對生客,老闆娘的「性格」和態度,區內是出了名的。

「行船X咖喱X蘇格蘭X香港」這樣的crossover,今日似乎十分難得,但在那些年,卻是十分普遍。香港在港英殖民時代,曾是英國「東方港口外交」的重要一站,當時香港和印度各大港口、新加坡、可倫坡、亞丁港等連成一線,可說是今天中國「一帶一路」的前身,不少異鄉人來到香港,也有不少香港人經這條線路往全球流動。記得我有一位叔公年輕時是海員,帶回來的郵票,盡是各個殖民港口出品,這樣的網絡,可一不可再。

說了那麼多,究竟老闆夫婦研發了哪些「全球在地化咖喱」?這店鋪的招牌特色是「乾咖喱」,基本上是乾炒咖哩粉,加入其他香料,出奇地入味。我最愛一味「乾咖喱芒果魚」(他們有十分exotic的原名,已忘),而不同款色,多以不同地方命名。例如「意大利咖喱」加入香草、蒜蓉,大概是因為有這款意大利粉的關係。「地捫咖喱」有酸辣味,因為用「地捫」菠蘿。聞所未聞的「阿根廷咖喱」,原來是加入松子,至於為甚麼是「阿根廷」,只是因為阿根廷有出產松子而已。其他如印度「皇族」咖喱較辣、馬來西亞咖喱多椰汁等,當能估計一二。更有趣的是咖喱店還兼營俄羅斯大餐,因為那是老闆行船另一學到的款色。曾打趣問老闆娘有沒有「俄羅斯咖喱」,很簡單:邊喝羅宋湯邊吃的,就是了。

後來地鋪加租,咖喱屋無聲無息結業了,不知他們有沒有另外開舖,還是真的賦閒在家,畢竟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這類特色店鋪草根地全球化,和利用全球化潮流入侵本土的大型飲食連鎖店可謂「同途殊歸」,雖然賣的都是「國際」,但內容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當這類小店紛紛結業,那一代人摸索出來、無師自通的「全球在地化智慧」,例如「食咖喱一定要配忌廉梭打來中和」之類,恐怕將會失傳。那種隨心創作食品的功架,也會被一堆仿法式菜單甚麼「沙拉米搭芝麻菜佐意大利老醋」取代。

想到這,不禁問:老闆娘,究竟你有沒有留下傳人呢?

信報財經新聞 2015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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