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2.0

談起「獨裁者」,不少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往往是希特勒、史大林一類套版形象,公然打壓異已、收緊言論自由,又或是派警軍捉拿政敵等。然而在現有的政治環境、資訊科技和公民社會的成熟程度之下,領導人太明目張瞻搞獨裁,只會為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既引起國際壓力,也激起內部民怨。何況單靠高壓,悲劇總有時,無論獨裁者擁有多麼壓倒性的武力,足以隨時鎮壓國內反政府人士,例如在阿拉伯之春,多個掌權數十年的政權就紛紛倒台,反映傳統獨裁者正面對前所未有的挑戰。然而,另一些卻保存下去,說明獨裁者也不是毫無辦法應戰,只是要一邊適應大環境的轉變,一邊進化。網絡雜誌《Slate》的政治與外交版編輯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於2012年出版了《獨裁者的進代--收編、分化、假民主》(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一書,立論發人深省,而且有實用價值,此情此景,不能不讀。

道布森先後於哈佛大學取得東亞研究系碩士和法學博士,其後於《Foreign Affairs》、《Foreign Policy》等擔任記者、編輯和評論工作,「阿拉伯之春」爆發時,道布森被派到當地進行採訪,回來就完成了《獨裁者的進化》,講述「新獨裁者」如何以不同的「假民主」方式維持管治,著作也成了《Foreign Affairs》2012年的推介書籍。

道布森引述提出「文明衝突論」的著名學者亨庭頓(Samuel Huntington)的理論為起點,先回顧多國獨裁者於「第三波民主化」中紛紛倒台。自1974年4月25日的葡萄牙「425革命」開始,拉丁美洲、東南亞、東歐、前蘇聯的威權政體,不少於十多年以內倒台。直到1991年,民主國家的數目由1974年的41個上升到76個,此後一直持續上升;此外,道布森又以中亞和中東的顏色革命為例子,論證各地人民都有追求民主自由的決心。

以上的數字是有水份的,一來第三世界不少形式上的「民主國家」名不副實,二來阿拉伯之春已帶來區域大亂,世人對民主化的浪漫遐想只會開始卻步。但撇除這些不談,剩下來的獨裁者和威權政府,確實如作者所言正在「進化」,一改以往明刀明槍的打壓,改以較溫和的表達手法,巧妙處理國的異見份子,而又無損其獨裁本質。道布森指,「新獨裁者」已不會把國家變成警察國家,又或採取鎖國政策,過去大規模捉拿異見人士、血腥鎮壓等殘酷手法已過時,相反會用以下「獨裁2.0」方式對付反對派:

(1)標榜「法治」,不時提出「依法治國」、「依法辦事」等口號,以擺脫獨裁或「人治」形象,但實際上僅以法律為管治工具,思維類似中國古代法家,而鮮有宣傳法治精神。例如過去獨裁者往往會派軍警突擊在野政黨總部,把異見份子帶回政府部門問話,「獨裁2.0」則不再以政治罪行捉拿異見人仕,而改以「逃稅」、「衛生環境惡劣」等理由,肅清在野黨基地。
(2)「獨裁2.0」明白全面打壓媒體會招來話柄,因此全面查禁傳媒已少有發生,但依然會在暗地裡干預傳媒編採工作,同時大舉支持「群眾」「監督」媒體。由於「群眾」是總要的,他們會容許有限度的「公民討論」空間,以便親政府群眾能「發聲」和「行動」,而不用政府上身。由於個別極激進反政府聲音會獲得保留為樣板,「獨裁2.0」就能大條道理證明自身的民主自由。
(3)由於法治、自由普遍被視為普世價值,「獨裁2.0」也會高呼同一口號,都說要支持民主、自由,只是同時強調民主、自由有很多種,本國與西方提出的「普世價值」不能直接應用,所以只應推行他們定義的法治和自由。這種強調本國獨特性的邏輯,即耳熟能詳的「國情論」。
(4)「獨裁2.0」已進化到會舉行「普選」,以確立管治合法性。然而,這些選舉一般在操控下進行,或者事先加入諸般門檻和限制,例如北韓早前舉行的全國地方人民會議選舉,即屬全國一人一票的「真普選」,但每個選區只有一位由黨中央安排的候選人,投票率自然高達99.97%。

那麼,誰是「獨裁2.0」的佼佼者?道布森最常提到的,首推俄羅斯總統普京。普京甫上台就警告國內經濟寡頭要服從政府,但並不像昔日的蘇聯統治者,以「賣國」、「叛黨」等政治罪名拘捕寡頭,而以「逃稅」等經濟罪名,由司法機構出面檢控。此外,普京容許國內存在反政府組織,只是實行諸多管制,特別是2004年烏克蘭「橙色革命」後,俄羅斯杜馬通過管制海外非政府組織的法案,容許司法機構命令非政府組織上繳任何文件,新法實施一年內,俄羅斯政府已檢查相關組織超過一萬次。至於選舉方面,普京和地方政府領導人都是「一人一票」選出來的,只是地方候選人需要中央同意,管理總統選舉的程序亦比西方多出不少門檻。

前埃及總統穆巴拉克也是書中重點提及的一例。表面看來,穆巴拉克治下的埃及跟普遍民主國家一樣有選舉、反對黨,並且實行三權分立。然而,以穆巴拉克為首的軍方高層遍佈全國政府部門,軍方成員甚至經營道路建造、礦泉水、酒店等生意,國內對軍政府不存在任何有力制衡。道布森進一步提到穆巴拉克統治後期的「假開放」,指出埃及民眾早期不敢在街上大叫反穆巴拉克的口號,2000年後,政府才容許民眾在示威時批評穆巴拉克,以對外展現埃及的「開放」形象,而不相信群眾能真的推翻政府。當然,最後證明他們錯了,但不是模式錯誤,只是運作不到家而已。

最後,值得注意的是在「獨裁2.0」例子中,互聯網都有重要角色。一方面,互聯網令消息在民眾間快速傳播,人民動員的速度大大提升,即使擁有強大網絡監察系統如中國,若出現民眾圍堵政府的消息,亦不可能被百分百消除。然而另一方面,網絡也可以是「獨裁2.0」與時俱進的新工具,只要政府懂得施行民粹政策,基層、農民不難被動員起來,這些力量以往受制於精英政治而難以發聲,互聯網卻令他們也得到新權力。世事日新月異,相信世界會走進全球民主,只是一廂情願的童話故事。現實往往是殘酷的,試想若你是伊拉克或敘利亞人,只能在薩達姆、阿薩德與「伊斯蘭國」之間選擇,答案,也就呼之欲出。

小詞典:顏色革命

20世紀未開始,東歐和中亞各國出現的連串推翻政權的政治運動,以不同顏色為標誌,因此命名。在中國、俄羅斯等國眼中,「顏色革命」自然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主導,一般來說有以下共通點:西方國家借助非政府組織滲入,藉此培植本土代理人;反對派會不承認當地原先的選舉結果;大批人民包圍政府,迫使政府下台;西方選舉觀察員批評選舉舞弊,變天後則立刻對新政權予以承認。

信報財經新聞,2015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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