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歐洲駐港人員談及歐洲難民潮

日前德國駐港歌德學院,也就是德國版的「英國文化協會」,舉辦了一個關於冷戰鐵幕的影展和講座,我是演講嘉賓之一,同場有捷克駐港總領事和奧地利副總領事,參加者大多是歐洲各國的香港僑民。雖然主題是鐵幕,不少人關心的卻是當下的歐洲難民危機,教人意外的是,當日的在港歐洲朋友意見相當一面倒,就是認為他們的國家有道義責任多接收難民,不知與身在遠方有沒有關係。

例如捷克總領事就說,雖然她的國家只接收了數十個敘利亞難民,政策是接收從嚴,但這和她的個人理念是不符的,因為捷克在冷戰期間有大量難民逃離國家,特別是在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被蘇聯軍隊鎮壓後,全靠其他歐洲國家收容了他們,才能保住一代人的元氣。而在布拉格之春前,共產東歐其他國家也逃出不少難民,例如1956年波蘭、匈牙利爆發類似的民主運動,同樣被鎮壓收場,外逃的精英也是全靠歐洲國家收容,特別是曾經同屬奧匈帝國的奧地利。到了今天,當捷克成了中歐重鎮,重回歐洲文明的核心位置,卻對有需要的難民漠視,未免對人類文明不負責任。

在座一位奧地利人在領事跟前,反應更強烈,認為奧地利本來就是移民國家,「只要打開電話簿,查看姓氏,就知道有多少奧地利人是移民或難民的後代」,而真正具純正德意志血統的已難考。他認為要說文化差異,昔日逃難到奧地利的東歐人信仰東正教,說完全不同的語言,不見得很容易融和,但至今數十年,幾乎從無發生問題,還帶動了奧地利經濟發展,所以假如政府對敘利亞難民雙重標準,那才是偽善。

然而在另一個場合遇見的匈牙利駐港總領事,就有截然不同的觀點。他說那些敘利亞難民能扶老攜幼來到歐洲,肯定是有人安排,並非自然行為,所以不能簡單歸類為「難民」。匈牙利現在承擔著守衛歐洲大門的責任,防止非法移民乘亂偷盜,值得世界支持。說到為何另一些歐盟國家又大舉接收時,他批評德國相當功利,接收的大都是醫生、律師、知識份子、富商一類「高質素移民」,在高調宣布收容後又進行甄別,把質素差的送出去,並非在做大慈善家。他更反問要是同樣數目的難民出現在香港家門前,我們無論多麼同情也好,除了限制接收,還能怎樣?說時一臉無奈,並相信匈牙利為了歐盟整體,已承受了太多不必要的委屈,而其時尚未發生克羅地亞把難民專車送到匈牙利邊境的事,似乎這些歐盟邊界國的麻煩,只會陸續有來。

這場理想Vs現實、道德Vs政策的大辯論,肯定會成為未來歐洲的最大課題,並觸及一連串原來被「歐洲統一夢」強行壓下的課題,例如穆斯林是否比東正教徒難融入?低技術難民和高質素非難民並列家門前,國家如何選擇?援助難民的經濟開支應為經濟規模的多少才算是合理、多少是「出賣本土」?這些問題不是會考,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如日前本欄講述,我依然相信最終答案只能是移山填海,讓難民自成一國變相復國,而這只能以現代科技支援,否則連串問題沈積在不同國家內部,只會引爆更多問題,那時候,後悔就太遲了。

小詞典:布拉格之春

1968年,捷克共產黨領袖杜布切克宣布改革開放,建構「人性化的社會主義」,追求外交上的獨立自主,引入市場機制,有脫離蘇聯陣營的傾向。蘇聯發表「有限主權論」並出兵鎮壓,佔領捷克後把杜布切克免職,但捷克上下自此對蘇聯更反感,在冷戰結束時,幾乎一致支持改朝換代。

信報財經新聞,2015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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