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Way:重溫仙納杜拉主義

2016美國總統大選,原來沒有甚麼看頭的共和黨初選,因為富商特朗普異軍突起、語不驚人誓不休而變成全國肥皂劇。隨著特朗普民望暫時高企,已有評論開始拿他與演員出身、金句極多的已故總統列根相提並論。不過列根雖然學識有限,但信仰堅定,路線沒有左搖右擺,和特朗普予人純粹譁眾取寵的感覺截然不同。例如列根提出的「仙納杜拉主義」,以名曲《My Way》為主旋律,就不是特朗普所能比擬。

《My Way》是老牌歌手法蘭仙納杜拉(Frank Sinatra)的名曲,推出於1969年,旋律源於法國作品《Comme d’habitude》(中譯「一如往日」),但英文版本歌詞卻以「And now, the end is near」開首,描述一位老人行將入木,回顧一世堅信只走自己道路的心情。此曲除了成為仙納杜拉的名曲,據《衞報》一項統計,亦是英國最常被使用的葬禮挽歌,而基於仙納杜拉個人的政治色彩,歌曲又延伸出種種不同解讀,堪稱20世紀最有政治意味的神曲之一。

由《My Way》延伸出的最著名名詞,大概就是「仙納杜拉主義」(Sinatra Doctrine),指戈爾巴喬夫時代的蘇聯改革開放後,讓周邊《華沙條約組織》成員國自行決定內政、各走自己的路的政策。「仙納杜拉主義」基本上是列根政策的產品,列根當權時,經常強調所有國家都應該走自己的路,不應受鐵幕控制,並用盡方法終結蘇聯領導的「邪惡帝國」。但這名詞本身,卻正式源自蘇聯:時為1989年10月,時任蘇聯外交部發言人的格拉西莫夫(Gennadi Gerasimov)在美國電視節目中代表國家表態,指「每個國家都有權決定走自己的道路」,還戲稱「我們(蘇聯)現時有『仙納杜拉主義』,他有首歌叫做《My Way》」。此後,這首原來已知名度極高的歌曲,更成為東歐各國脫離共產時代的獨立主題曲。

「仙納杜拉主義」雖然成為冷戰結束的象徵,不過並不能算作蘇聯主動放棄控制周邊國家的宣言,頂多反映莫斯科順應局勢的無奈。早在八十年代初期開始,蘇聯礙於國內政治局勢、經濟條件、資源局限,以至1979年入侵阿富汗後的國際輿論壓力,對週邊國家的控制,原已難維持。到了戈爾巴喬夫宣布「改革開放」,東歐各國脫繮而去已是不能逆轉,儘管戈爾巴喬夫的原意只是讓東歐各國強硬派下台,好讓開明共黨繼續跟隨他。在格拉西莫夫發表「仙納杜拉主義」之前數月的1989年6月,波蘭已舉行四十年來首次民主選舉,團結工會取得99%議席,贏得總理之位,年底更修憲取消統一工人黨的國家領導地位,成為華沙條約中首個擺脫共產主義執政的國家。匈牙利則在1989年8月開放對奧地利邊境,拉開鐵幕,大批東德人循匈牙利逃亡西德,觸怒了華約中最教條主義的東德領導人昂納克(Erich Honecker)。昂納克呼籲蘇聯制裁匈牙利,蘇聯外交部的「仙納杜拉主義」論調,則被視為公開拒絕昂納克的要求,不久昂納克也自身難保。

有了這樣的背景,《My Way》在冷戰結束後,只會得到更神台級的待遇,繼續在不同國際場合被祭用。其中最著名的,大概是2005年德國總理施羅德(Gerhard Schröder)卸任時,主動要求播放此曲,作為政治生涯的閉幕曲,與德國民眾道別。在當屆大選,施羅德所屬社民黨比基督教民主聯盟取得少四個議席,兩黨同意組成跨越左右派的聯合政府,但總理一職由基民盟的默克爾(Angela Merkel)出任至今。默克爾來自東德,正是因為有了「仙納杜拉主義」,才有機會成為當今世上最有權力的女性,可以說《My Way》對她的意義,不會比施羅德小。

其實《My Way》被不斷翻唱,版本眾多,那為甚麼其政治意味,卻以演唱者仙納度拉命名?這和仙納度拉卻是息息相關的。他除了是著名歌手、演員,曾獲1953年奧斯卡最佳男配角,也以種種引人入勝的政治身份為人熟知。

例如一直有美國媒體報道,仙納度拉曾在1940年代親赴古巴、意大利等地,拜訪黑手黨頭目;亦有說法是1946年仙納度拉獲邀到古巴表演(當時古巴還是美國勢力範圍),其實是藉機掩護三名黑手黨頭目,出席哈瓦那的黑幫會議云云。空穴來風,總有其因,1963年,仙納度拉在內華達州有份持有的一間賭場因曾經接待黑幫頭目而遭吊銷牌照,就被認為是證實了多年傳言。在聯邦密探的公開記錄中,也證實FBI曾對仙納度拉作長期深入調查,檔案厚達2,403頁。不過,仙納杜拉一生始終未曾因牽涉黑幫活動而被起訴,他與黑幫份子的關係,除了留下大量供人想像的空間,也成了他「不止是普通歌手」的傳奇開端。

其他歌手更難取代的,還有仙納度拉的政治網絡。他早年與後來成為總統的約翰甘迺迪友好,而且交情涉及不少隱私,仙納度拉的女兒甚至在2000年向媒體披露,指仙納度拉曾於1960年聯同黑幫頭目Sam Giancana協助甘迺迪贏出黨內初選。不過仙納度拉後來跟甘迺迪家族和民主黨決裂,源於一個叫JudithCampbell的女子;有指甘迺迪經仙納度拉介紹下認識Campbell,兩人傳出緋聞,甘迺迪的弟弟羅拔發現Campbell曾與仙納度拉及一些黑幫頭目拍拖,力勸哥哥疏遠仙納度拉等人以避嫌,乃至懷疑是黑幫的美人計。當時美國政壇遠不如今日透明,六十年代的多宗政治謀殺案至今未破,黑幫勢力驚人,仙納度拉的《My Way》,假如放在特定背景,甚至可以說有一定恐嚇意味呢。

和民主黨鬧翻後,仙納度拉正式在1972年轉軚,公開支持共和黨的尼克遜競選總統,而共和黨另一健將列根,也早在從影時期就和仙納度拉相識。1980年,仙納度拉支持列根參選總統,列根勝選後,就職晚宴也是由仙納度拉安排。不過二人的友誼究竟有沒有雜質,旁人不得而知,起碼仙納度拉與列根夫人南西的關係,就是當時記者的最愛話題,二人有一手的傳聞街知巷聞。列根退休後的1991年,美國傳媒人、暢銷作者Kitty Kelley出版了一本關於南西的傳記,記述當列根前往日內瓦會見戈爾巴喬夫時,夫人卻邀約仙納度拉在白宮午餐,還事先要求白宮人員不能打擾「會面」。以仙納度拉和列根一家的「交情」,列根畢生的最大外交成就,卻被概括為「仙納度拉主義」,也可算命運的玩笑。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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