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kulele國際關係

近年在全球化浪潮下,不少原來局限在小範圍流傳的地方樂器,紛紛成為樂迷新寵,其中發展得最快的,不得不提類似小結他的Ukulele。這裏「不得不提」,因為我們從中也可學習不少國際關係知識。

Ukulele今天被視為夏威夷「本土」象徵,但其實它的前身是一種名為machete的歐洲樂器,十九世紀才由葡萄牙人帶到夏威夷。後來夏威夷人把本土音樂元素加入演奏,逐漸演化成ukulele,這和當時夏威夷王國希望依靠歐洲來制衡美國影響力的外交政策,可謂一脈相承。

歷史上,夏威夷經歷過兩次「文藝復興」(Hawaiian Renaissance)。第一次在十九世紀的王國時代,卡拉卡瓦國王(David Kalākaua)倡導在美英文化影響力下復興本土傳統文化,建構當代國家認同,深具民族主義情懷。例如他恢復了當時被西方教會以「傷風敗德」之名禁制近半個世紀的草裙舞(Hula),以歌頌開國君主卡美哈梅哈一世(King Kamehameha I)的《Hawaiʻi Ponoʻī》作為國歌,取代歌頌上帝的《He Mele Lāhui Hawaiʻi》。一時間,夏威夷王室為提倡「本土主義」,成員都學習ukulele,更用ukulele來演奏國歌。

夏威夷亡國後,末代女王利留卡拉尼(Queen Liliuokalani)曾努力復國,美國左翼也有不少人同情夏威夷,ukulele以這背景在美國大盛。1915年,ukulele經在三藩市舉行的首屆「巴拿馬太平洋國際博覽會」傳入美國本土,引起熱潮,美國生產商開始仿傚夏威夷樂師,製造自己的ukulele。到了四、五十年代,ukulele一度成為美國的主流樂器之一,通常在爵士樂演奏使用。不過,ukulele與其象徵的夏威夷文化一樣,在短暫熱潮過後一度沒落,淪為掛牆裝飾和家居擺設。其得以復興,和夏威夷第二次「文藝復興」運動息息相關。

時為七十年代,代表人物不少來自檀香山的Guitar and Lute Workshop(GLW)。GLW是當地幾位樂手開設的樂器工場,成員包括樂手Beamer兄弟(KeolaBeamer和Kapono Beamer)、弦樂器工匠兼音樂教授George Gilmore等,除了製作和維修各種樂器,像夏威夷滑音結他(Slack-Key Guitar)、雙孔結他(Twin-hole Guitar)、ukulele,還發行音樂雜誌《Guitar and Lute magazine》。他們工餘在附近的Territorial Tavern開音樂會,慢慢聚集了一群音樂人,號稱「GLW同好會」,成了推廣夏威夷音樂的橋頭堡。加上幾位當地著名樂手,例如樂隊Sons of Hawaii靈魂人物Gabby Pahinui、夏威夷假聲演唱樂手Dennis Pavao等,令夏威夷傳統文化得到美國本部重新認同,甚至在學術界興起「夏威夷研究」,可謂軟實力重構身份認同的例子。

在這波文藝復興嶄露頭角的,還有夏威夷殿堂級樂手Israel Kamakawiwo’ole。他早年加入Makaha Sons of Niʻihau樂隊,1970年代崛起,在美國本土作巡迴演出,以結合夏威夷傳統和當代音樂取得成功,一共發行了15張專輯。獨立發展後,他在九十年代推出首張個人唱片,在1993年的專輯《Facing Future》,收錄了以ukulele重新演奏的經典歌曲《Over the Rainbow/ What a Wonderful World》,終於大紅大紫,歌曲不斷被用作廣告、電視劇及電影配樂,包括美國經典《仁心仁術》(ER)。Kamakawiwo’ole的音樂不時流露對恢復夏威夷王國、爭取夏威夷獨立的渴望,例如《Hawaiʻi 78》有這樣的歌詞:「Cry for the gods, cry for the people /Cry for the land that was taken away/ And then yet you’ll find, Hawai’i」。

Kamakawiwo’ole能在1990年代美國掀起熱潮,除了適逢冷戰後的全球化時代,也是因為夏威夷復國運動得到發展:「發展」並非復國有望,而是美國克林頓政府終於就當年非法顛覆夏威夷王國道歉。同時互聯網的YouTube短片也是Ukulele第二春重要推手:不少美國新一代了解夏威夷亡國史都不是通過教科書,而是通過網絡。

在香港,ukulele起初以潮流玩物的姿態興起,大概因為互聯網上有不少ukulele的演奏和教學短片,近年則出現專門教授ukulele的課程。加上ukulele輕巧,按弦力度不像吉他般要刻苦鍛鍊,和弦也不及吉他複雜,初階入門就較易上手。但這種受歡迎,依然停留在「奇技淫巧」,未算登堂入室。相反在西方,近年有不少音樂評論指ukulele將成主流樂器,會帶領新一輪punk rock(龐克搖滾)革命,因為ukulele始終有「邊陲顛覆主流」的政治含義。

例如美國樂評人、punk音樂專家Ryan Cooper曾撰文探討「uke punk revolution」,指ukulele正快速打入藝術、政治兼容的punk音樂。年前美國爆發佔領運動,Punk cabaret始創人Amanda Palmer就提着ukulele,出現在華爾街、波士頓等「佔領」現場,大唱作品《Ukulele Anthem》,歌詞中「Ukulele small and fierceful, Ukulele brave and peaceful」、「Play your ukulele badly, play your ukulele loudly」等,又真的將這種小巧樂器跟示威、「革命」連結起來,成為龐克的另一種形式。英國亦有Extreme Noise Terror、UK Subs等樂隊提倡「the pUKEs」,以ukulele重玩經典龐克歌曲。

Ryan Cooper更指,ukulele輕巧、便於擕帶和收藏,切合了新型革命的「快閃」需求。例如在奉行伊斯蘭教法(Sharia law)的印尼亞齊省,龐克搖滾本被定為非法,2011年12月就有約60名年輕樂迷在一場龐克音樂會上被捕,判入勞教中心。直到近年出現樂隊Chaotic Pavement,由五名主音配合一支ukulele,「看起來像Woodie Guthrie,但歌曲歌詞則有Crust punk樂隊Nausea、Doom的憤世、無政府主義訊息」,又成功繞過打壓而興起。夏威夷有這國粹流傳至今,即使國家早亡,也足以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自己的烙印了。

星期日明報,2015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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