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的最後奇案

從小看《福爾摩斯探案》長大,對不同版本的改篇、續篇略有研究,深覺早前上映的電影《福爾摩斯的最後探案》(Mr. Holmes),也就是由Mitch Cullin小說《A Slight Trick of the Mind》改編、麥克萊恩爵士(Sir Ian McKellen)主演的版本,可謂箇中的難得佳作。電影首次將高齡90的「晚年福爾摩斯」搬上銀幕,性格塑造突破常規、又屬情理之中,還體現出福爾摩斯原作者柯南道爾的獨特志趣,一切都堪玩味。

柯南道爾愛通靈的晚年

電影以福爾摩斯隱居多年後,晚年出山到日本查案為切入點,表面原因是劇情需要,深層原因卻是怕死。年邁的福爾摩斯記憶力嚴重衰退,甚至需要將委託人的名字暗暗記在袖口、以免忘記,遠赴重洋到日本,就是為了尋找一種「岩山椒」,因為據說這種東方草藥,可以找回失落的記憶。須知福爾摩斯本人具備相當的化學、科學素養,對邏輯深信不疑,而不屑依靠藥物回春──有一個後期故事正講述一名老紳士注射猴子血清素「返老還童」,結果行為變成動物。電影卻交代晚年福爾摩斯對靈藥著迷,這種表面上的矛盾、和內在的統一,其實暗合柯南道爾本人的晚年心境。

柯南道爾是傳統醫學訓練出身,據說早年曾加入共濟會,對超自然現象、神秘學、靈修等話題非常感興趣。在他的晚年,妻兒及多名親屬先後離世,陷入抑鬱,逐漸沉迷「唯靈論」,希望找到方法與亡靈溝通,以得慰藉。他除了不時在家舉辦通靈大會,還創作了數本與「唯靈論」相關的作品,如《The Land of Mist》、《The Coming of the Fairies》,後者中據說是受當時轟動一時的「花仙子」照片影響,試圖證明「花仙子」的存在,儘管那批照片後來被證明是偽造。柯南道爾還著有《The History of Spiritualism》,與多位「反唯靈論」者進行辯論,但他自己預言死後靈魂回來探望、以證明靈魂存在的「承諾」至今未兌現。究竟福爾摩斯到了老年,會否出現同一種彷徨?電影的拿捏恰到好處,和筆者對福爾摩斯的認識,可謂一致。

福爾摩斯的亞氏保加症

福爾摩斯的讀者,必對其不近人情而古怪的性格特徵,深有印象。他對案件的細節與真相的追求,顯示出異常的偏執,對任何有漏洞、邏輯謬誤言論的反駁,往往直率至刻薄。正因此,福爾摩斯幾乎沒有什麼朋友,除了對他萬般包容的助手華生。福爾摩斯的天才頭腦和孤僻性格,形成又一個強烈反差,這自然成為福爾摩斯迷的研究對象。

美國文人Leslie S. Klinger曾編撰過《福爾摩斯全集》詳細註釋版,他提出福爾摩斯很可能患有「躁鬱症」,致使其表現出對偵破案件的狂熱、與對日常生活的冷漠,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特點。Klinger 還進一步分析指,福爾摩斯有可能是「亞氏保加症」(Asperger syndrome)患者,也就是和台北市長柯文哲醫生一樣。「亞氏保加症」患者具有超乎常人的才智,然而對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技巧卻很缺乏,難以察言觀色,或體會絃外之音,因此社交往往陷入困境。作為自閉症的一種,「亞氏保加症」患者往往將興趣集中在某一狹窄的領域,卻能在其中發揮其天賦。

以上病症描述,確實與福爾摩斯有諸多相似,不過福爾摩斯對人際關係某方面的潛規則、絃外之音卻極為敏感,能否就此「斷症」,就得讀者們自行研判。《福爾摩斯的最後探案》正是以這條主軸延伸開來,把一代天才的心理狀態描述得淋漓盡致。他晚年隱居,正是源自當年準確拆穿女委託人Ann企圖自殺的佈局,卻在她內心孤獨、尋求理解時選擇了漠然,間接導致Ann真的自殺殞命。電影另一條副軸也是這樣:福爾摩斯毫不留情地指出日本委託人的父親是拋棄妻子的騙子,卻從未體會兒子多年尋找父親的感受。他唯一的朋友華生與他相伴十數載,二人種種生死經歷,讓讀者對他們的「特殊親密關係」議論紛紛,甚至猜測福爾摩斯的性取向;但在電影中,就連華生也離他而去,二人的隔閡正是因為華生對福爾摩斯處理「最後一案」進行了美化的記述,將福爾摩斯的冷漠隱去,讓福爾摩斯感慨「華生從未懂我」。

「貝克街小分隊」與傭人的小孩

因此,電影對晚年福爾摩斯性格轉變的描繪,才是最精彩所在。促成這一轉變的人物是傭人的小孩Roger,一個福爾摩斯的崇拜者,但其實這不是福爾摩斯第一次被少年打開心窗。在柯南道爾筆下,福爾摩斯與貝克街的一群流浪兒童同樣有非一般友誼,他們被稱做「貝克街小分隊」,專門為福爾摩斯蒐集倫敦各處的消息與情報。「貝克街小分隊」出場次數不多,與福爾摩斯的關係也止於崇拜者和助手,這一設定亦是電影中小男孩 Roger 出場時的定位。

然而隨著劇情推進,Roger 對老福爾摩斯的影響愈發深刻,福爾摩斯從他們母子的對話中,體會到「理性至上」對親友帶來的傷害。最後Roger 為了保護福爾摩斯心愛的蜜蜂差點喪命,更讓福爾摩斯體會到人情之可貴,終於發展了理性之外的情感,才意識到華生之所以改動關於 Ann 的「最後一案」,乃是出於對當事人、與及對福爾摩斯的善意。華生已死,福爾摩斯為了彌補,卻模仿華生創作故事,安慰那位日本委託人,編造其父親遠赴英倫的謊言,作為與華生在生死多年後終達至的共鳴。這一種死後才達致心靈互通的「男人的浪漫」,比原著描述的福爾摩斯與華生更感人。

當電影呈現的不再是一個料事如神的偵探,而是面對衰老與死亡、情感豐富又不失機敏的老人,觀眾不難發現,福爾摩斯對死亡的態度,也經歷了同一轉變:最初懷著對衰老與死亡的恐懼,心中所念是抓住與自己漸行漸遠的記憶力和邏輯。然而在電影結束時,福爾摩斯對「真相」的追求,已經讓位於自己與親友、舊識、乃至逝去者們在情感上的「大和解」,對死亡也更為坦然。《福爾摩斯的最後探案》的情節本身,儘管不是柯南道爾所撰,卻在相當程度上,還原了柯南道爾所未曾描述的晚年福爾摩斯,既能忠於原著、又能有所創造,難能可貴。

《信報財經月刊》 201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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