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亞非的《選擇:中國與全球治理》:一個陽謀

在過去一年,中國外交一反常態,異常進取,不少西方研究員都在思考:究竟習近平的終極目的是甚麼?中國有甚麼「陰謀」?要了解這問題,何亞非不久前出版的《選擇:中國與全球治理》一書,幾乎已提供了全部答案,而一切都是明擺著的,然而就是西方明白知道,也不容易反制,所以這頂多是「陽謀」。
何亞非曾任中國外交部副部長,現任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副主任。雖然中國開始出現退休官員發表「一家之言」的風氣,特別是那些退休將軍,更是經常暢所欲言,但何亞非的立論,自不可能根本背離中國官方政策。他的個人背景也十分有趣:一方面,他曾任職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曾處理1999年南斯拉夫炸館事件,是中國高層最懂國際形勢的人之一,並特別請了澳洲前總理「中國通」陸克文作序推介,並非那種教條主義者;另一方面,前外長李肇星同時為本書作序時,特別強調何亞非「信奉馬克思主義」。這樣的結合就像習近平,都是在想如何合乎現代國際社會遊戲規則地令中國崛起,和突顯西方資本主義的失效。
本書理論基礎,首先強調「舊有」的全球治理機制已「力不從心」。所謂「舊有全球治理機制」,乃於19世紀的維也納會議體系開始出現,二戰後由雅爾達體系繼承,例如聯合國、《布林頓森林協議》的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會等。但在何亞非眼中,這體系早就失效,聯合國淪為超級大國的角力場,世界銀行等則由美國、日本壟斷,中型國家的代表性被長期忽略。他認為2008年是舊體系正式宣布崩潰的轉捩點:當年G20峰會取代G8,中國和其他新興國家開始進入全球治理核心,同年美國遇上嚴重金融危機,中國經濟卻急速發展,此消彼長下,新時代宣告誕生。

習近平的「中國夢」,在何亞非眼中,根本是中國要重構全球治理的夢。在政治方面,他認為「中國模式」強調包容、「和而不同」等傳統中國哲學概念,而西方則希望各國達成最基本共識,往往費時失事。這是什麼意思?說穿了,就是是否承認單一普世價值之爭。在經濟政策方面,發展中國家目睹美國、日本、歐盟爆發連串金融危機,更堅定了對國家主導的「中國模式」的信心。而要確立這些優勢,中國必須積極參與國際事務,並以改變全球治理模式為終極目標。為此,何亞非把「中國夢」的外交操作分成三個層面:推動區域治理;與美國合作;以及建立國際新秩序。

所謂「區域治理」,就是把亞太區劃為中國勢力範圍,要在區內確立自己的遊戲規則,同時,也要盡區域大國的責任。假如從前的「六方會談」還有美國的重大角色,「一帶一路」就是中國完全主導的新區域治理的典型:中國可以通過海陸兩路,把週邊各國串連起來。據何亞非講述,這對區域國家有三大貢獻:(1)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減少區內國家過份依賴美元的風險;(2)鼓勵中國企業「走出去」,並把國內過剩的資本向外輸出;(3)發揮海外華人的橋樑角色,加強中國跟周邊國家的關係。

所謂「與美國合作」,說起來彷彿不應有爭議,其實卻是要確立所謂中美「新型大國關係」,也就是要全球承認「G2」的格局。因此,何亞非和北京一方面是務實的,完全認同現時美國在國際政治格局中的地位,也不希望和美國正面衝突;但另一方面卻是進取的,因為避免和美國正面衝突的目的,不過是為了避免給美國口實去動真格反彈,這才是當今中國對美政策的基礎。

所謂「全球治理」,用何亞非的語言,就是要「引領」全球治理的改革,目的,自然是令中國在國際上有更大話語權。一方面,中國要在舊制度的機制例如聯合國等,發揮更積極作用;另一方面,也要建立新的機制,例如金磚國家銀行、亞洲基礎建設投資銀行等,去改變新興國家在舊體制長期處於劣勢的不公平現象,最終戰略,自然是取締美元地位。而中國目前做的,其實和美國在二戰後做的,幾乎一模一樣。換句話說,只要新的全球治理體制能恰如其分地反映中國在世界的持分,中國是會停下來的;反之,新點子必然推陳出新,直到達到目標,或被擊潰為止。

問題是,對西方而言,就是明知道中國以上「陽謀」,又可以怎樣?我們閱讀何亞非著作時,不應太過中國本位,因為不少新興國家、包括大量美國盟友,其實都有差不多的觀點,這其實才是中國近年急速冒起的另一關鍵。舊有全球治理體系不能有效反映新興國家利益,是一個客觀事實,例如要說英國、法國的綜合國力十年後還能拋離印度,幾乎不可能。而新興國家們,其實都在利用最不滿現狀的中國去挑戰現狀,在旁敲敲邊鼓、而避免出頭和美國正面衝突,令中國承擔了「新興國家代表」的角色,美國才忽然覺得處處孤立。

因此,以美國為首的「現狀捍衛者」若要有效回應中國的挑戰,唯一辦法是先發制人,自己完善整個全球治理體系,把其他新興國家爭取過來,否則只會太晚。例如聯合國改革已討論了起碼二十年,誰都知道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英、法影響力已不如德國,而印度、巴西的區域角色也不是任何大國可以取代,但就是因為大國的因循和官僚原因,而無任何成效。又如美國在亞投行出現後,才想到調整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的各國投票比例,但前提自然是不能影響美國既得利益,自然也得不到回應。說到底,究竟美國的對手是中國、俄羅斯等意識形態有明顯差別的國家,還是和美國既得利益存在根本矛盾的整個新興國家集團,才是華府必須想清楚的抉擇。

小詞典:《布林頓森林協議》(Bretton Woods Agreement)

1944年,美國和其他二戰戰勝國在新罕希什爾洲開會,定下未來資本主義世界的規律。與會各國成立了國際貨幣基金會和世界銀行,向有需要的國家提供資金,是為「布林頓森林體系」。此外,大會也把美元跟黃金掛鉤,令美元自始成為世界流通的貨幣。其後因為六七十年代的多次美元危機,布林頓體系在1973年部份崩潰,1976年的《牙買加協議》正式把黃金非貨幣化,令不同貨幣之間的匯率自由浮動,但國際貨幣基金會、世界銀行等,依然控制著全球經濟命脈。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5月16日

發表迴響

Up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