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認同外傳:顛覆傳統世界觀的「地緣想像」

無論是美國高調「重返亞太」、還是中國力推「一帶一路」,「地緣政治」(Geopolitics)這一學術名詞,都頻繁進入大眾視野,一躍成為顯學,隨之而生的是各類傳統大棋局理論層出不窮,陰謀論者更是樂此不疲。然而,站在國際關係學術角度,自從批判主義(Critical Theory)興起,越來越多學者對那種戰棋式的地緣政治理論作出反思,並發展了以「地緣想象」(Geopolitical Imagination)為核心思想的第二代「批判地緣政治學」,對了解21世紀的世界觀可能更為實用。

地緣政治學是以自然、人文地理要素為基本的學科,研究國際政治、軍事和外交,主要是根據一個地理範圍內的要素、邊界、人口和資源分佈等,來預測各國戰略、國際互動形勢。上兩個世紀著名的「陸權論」、「海權論」等,都是傳統地緣政治學的代表作,而近代最經典的地緣政治分析,當是冷戰背景下的兩極對峙。然而,正如北美批判地緣政治學者Gearóid Ó Tuathail和Simon Dalby在《Rethinking Geopolitics》一書指出,將地緣政治不假思索的視作「既有的客觀事實」,恐怕又是一種過時的冷戰思維,因為地緣政治其實也是一個主觀的、高度「情景化」(contextualized)的概念,雖然有客觀環境,但不同人的主觀構建同樣重要,這就是「地緣想象」。

Tuathail 和 Dalby 歸納的「地緣想象」理論,有如下三個特質:

地緣政治不是單純的治國術,而是一種社會文化現象,它既有物質意義,更有象徵意義,後者對身份認同的影響更大。我們討論地緣政治,首先要有「我者」與「他者」的體認,而諸如「國家」、「民族」這類事關身份認同的概念,就是一場「地理構建」,而沒有絕對的地理、物理、生物標準。例如是否認同屬於一個國家,更多意味著是否對其社會、文化、政治情態產生認同,而不是是否單純的住在那裏,這概念類似以「想象的共同體」演繹民族主義。

因此,身份認同並非先天存在,而是後天構建得出來的,進一步延伸,地緣政治的邊界,其實也是流動可塑的。當我們引入基於想象構建的身份認同後,「我者」與「他者」的劃分,就會令「外國」和「本國」的認同被重構。地緣政治的其它概念,例如何謂「敵對勢力」、何謂「盟友」, 何謂「安全」、何謂「威脅」,甚至何謂「近」、何謂「遠」,此類劃界,都已超出傳統地理與行政區劃的範疇,而是各地人物社會文化互動的結果。

既然身份認同可以構建出來,那即使在同一個國家內,不同人群之間的身份認同也可產生差異,發展的「地緣想象」也就有所不同。Tuathail 和 Dalby 歸納出三類「地緣想象」,其一是國家行政機構、領袖眼中的地緣政治,其二是一國專家、學者研究的地緣政治,這二者可合稱為「high geopolitics」,通過種種政策、報告體現,強調其實踐性和正式性,卻和日常生活脫節,往往「離地」。而第三類地緣想象,則存在於普羅大眾和流行文化中,他們稱之為「popular geopolitics」,它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融為一體,不必拘泥於 high geopolitics 設下的條條框框,具有民間較強的認受性、靈活性和多元性,這就是地緣想象最顛覆的理論。

在21世紀,現代交通、通訊技術和電子媒體光速發展,正正為「地緣想象」的多元化提供了最大可能。我們即使不踏上異域土地,也可以通過互聯網24小時追蹤當地新聞,可以在網絡沉浸在當地社會文化氛圍中,這種身份,如何用傳統國家邊境限制?當不同地域的民間社會,通過虛擬世界,構建了共同的互動平台,也相應促進了跨地域的身份認同,與相應的「地緣想象」。而這一發自民間的想象,一旦與官方敘述存在差異,不同社會階層、乃至地域之間,就可能產生摩擦。

事實上,當代東亞華人群體的政治與社會生態,就是「地緣想象多元化」產生摩擦的最佳例證。例如中國的官方敘述強調「自古以來」,官媒多偏好特定歷史時空的宏大敘事,諸如「王朝復興」、「大國崛起」等,意在宣揚大中華與家國一體的身份認同和民族情緒,習近平上台後,對「中國夢」的宣傳更是不遺餘力,這是典型的high geopolitics,也是官方版本的地緣想象。

但是地緣想象的多元化,意味處在不同社會文化環境中的人群,建構的身份認同也往往不同。台灣即是明證:近代隨著國民黨入駐,「中國」與「台灣」的身份認同,在兩岸互動、國民黨政府和台灣原住民的互動中不斷演變。直至今天,台灣與大陸對兩岸關係的地緣想象固然截然不同,台灣民眾對大陸的觀感,自然也不與大陸官方敘述一致。倘若忽略民間社會的參與和身份認同的構建,僅僅從傳統的經濟、政治乃至軍事角度分析,則難以理解目前台灣民眾對兩岸關係的「地緣想象」。

在全球化的今天,如何調和不同人群的「地緣想象」差異、凝聚共識,是每個社會都面對的挑戰。香港自視「亞洲國際都會」,無論是在傳媒還是日常生活中,香港與世界各地社群、文化都有豐富的交集,香港的地緣想象相當豐富,本來可以承載更多可能性。一如前不久,「毛記電視分獎典禮」上,河國榮與何謂「真.香港人」的討論,即是一例。在東亞範圍內,港人赴日韓、台灣遊學者眾,在當地往往找到久違的親切感,這本身可謂「東亞地緣想象」的一種反映,正如在台灣大選中,眾多港人赴台觀選,背後體現的認同感亦無容贅言。然而,類似的地緣想象多處於民間,雖在大眾傳媒中頗具活力,但官方是否接納,乃至是否只能以硬磅磅的政治態度上綱上線回應,卻是另一回事。從批判地緣政治學的角度看,溝通和互動,從來是重構地緣想象的重要途徑,民間思想和官方思想有差異,才是正常社會的正常現象,但若任何一方始終不懂、不願、乃至不屑面對,那麼隨之而來的「地緣想象的衝突」,幾乎是命中註定的無奈。

小詞典:國際關係批判理論(Critical IR Theory )

國際關係「英國學派」學者 Robert Cox 倡導的理論。他認為現實主義、自由主義等傳統國際關係理論,都將現有的國家、社會、權力關係等概念,視為既定、且合理的,但批判理論則尋求對這些概念本身的批判,重點在於討論這些概念如何產生,以及它們的意涵如何在社會互動中發生轉變,從而論證平日我們習以為常的不少國際關係概念,其實都是特定條件下的人為建構,絕非完全客觀的存在。

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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