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義外傳:再讀《被發明的傳統》

近年關於民族國家是「想像的共同體」一說,備受世界各地本土主義者青睞,另一本出發點不同、但很應該一併閱讀的著作是《被發明的傳統》(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這是一本合集,由英國著名左派歷史學家Eric Hobsbawm牽頭編寫,探究當今人類社會各類傳統的歷史淵源,一出版便在國際關係、歷史學、社會學等跨學界引起巨大反響。

這本書的核心觀點認為,人們口耳相傳、且習以為常的很多「傳統」,其實都是在近代才出現,並非「自古以來」,而且往往是被人刻意發明的。這些「傳統」往往有三大特徵:

.它們均有當代發明者,可能是由國家機器的力量被系統性發明(也相對容易從歷史檔案中考證起源),也可能是由私人集體創造、並被社會迅速接受(其起源也就相對模糊)。

.這些新近誕生的「傳統」無一例外地,被宣稱與相當久遠的某一特定歷史時期有緊密聯繫,被視為「歷史的傳承」,但真相卻是人為創作。
.這些「被發明的傳統」往往成為廣泛的社會實踐,發明者(有意或無意地)通過這些「傳統」,向人們灌輸相應的意識形態或價值觀,從而達到某種對社會的控制。

在書中,作者通過數個案例,揭示「被發明的傳統」如何披著歷史的外衣,毫無痕跡地融入現代社會,第一個例子是蘇格蘭高地服裝。今天我們通常以為,蘇格蘭短褶裙是蘇格蘭民族的歷史傳統服飾,然而根據作者考據,這一服飾直到18世紀初期,才被一名布料商人發明,而且發明者還是英格蘭人。這位商人試圖改良當時蘇格蘭人的披風,使之符合工人勞作的需要,從而開闢自己的布料市場,一切只是商業考慮。隨後這一短褶裙果然在蘇格蘭流行,但也是工作需要,直至1745年詹姆士黨(Jacobites)領導的蘇格蘭叛亂被鎮壓,英國政府決意從服飾文化入手,企圖消解蘇格蘭的獨立意識,遂頒布禁令,禁止蘇格蘭人穿短褶裙。殊不知這禁令極大刺激了蘇格蘭人的身份認同和反抗意識,逐漸通過書籍、畫冊等,努力構建蘇格蘭短褶裙這一「民族傳統服飾」,用以彰顯蘇格蘭文化與英格蘭的差異。

另一個例子是英國王室禮儀。相關禮儀向來以紛繁複雜聞名於世,然而根據作者考究,同樣也是「年輕的傳統」。在19世紀維多利亞時代,大英帝國盛極一時,然而女王本人其實偏好簡樸,當時甚至產生了「法國大使的馬車都比英國女王的豪華」這樣的笑話,雖然民族自信心膨脹的英國社會有所不滿,但鋪張儀式依然不是女王的偏好。反而是在大英帝國開始衰落時,大概是愛德華八世即位後,各類繁文縟節才被完整制定,以突顯英國王室的雍容華貴。隨著當代英國王室實權幾近歸零,僅剩凝聚國民的象徵意義,王室更不嗇延續各式慶典上禮儀的鋪陳,權當是一場國民盛典,以強調大英帝國歷史輝煌的延續。但倘若維多利亞女王再世,恐怕搖頭歎息。

從各類相關案例中,Hobsbawn歸納到一個重點:工業革命後,圍繞民族國家(nation發明的種種「傳統」,才是當代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傳統發明活動」。它們產生的目的有三類:建立特定的社會認同和凝聚力;為某一特定政權的合法化提供依據;或向國民灌輸一套完整的價值觀和社會行為習慣。正是基於上述「被發明的傳統」,民族國家這一「想象的共同體」,才得以成為今天人類社會的常態。

以上觀點,對國際關係研究自然有特別啟示。無論是現實主義還是自由主義,傳統國際關係研究基本都基於結構框架,將「(民族)國家」視作最重要(甚至最基本)的行為體,「沒有國哪有家」,卻並未探究國家從何而來。但既然種種傳統可以被創造,那麼今天的「國家」其實也可以被重新建構。今天最明顯的例子即是「伊斯蘭國」(ISIS):不過一部分極端宗教勢力借各種現代化宣傳模式,重新塑造了「哈里發」及其「歷史傳統」,用以鞏固、擴張今天的所謂「伊斯蘭國」,卻足以翻天覆地,其手法之成功,已無需贅言。這類創造,讓傳統國際政治研究束手無策,正因為忽略了「傳統的發明」這種活動。

在現實世界中,從歷史尋找依據,為當下官方行為背書的手法屢見不鮮。例如中國政府通過對中國漫長歷史的選擇性強調,構建出了目前中國人民普遍接受的觀點:「中國作為歷史上首屈一指的先進文明」、「但在近代受到西方侵略打壓」,這樣簡單二分的歷史觀,所激發的民族主義就包含歷久不衰的巨大能量,進而為「中共政府領導民族復興」提供了廣泛社會支持。正如Hobsbawn所言,這樣的官方歷史構建行為,其要義和目的均在於對社會民眾的觀念進行控制,從而為政府權力之壟斷提供天然合法性。這當然不是中國的獨有行為,例如美國開國歷史的一系列傳奇,就有大量創作成份。

但發明傳統並非政府專利。當一個社會群體的身份認同受衝擊時,人們也會以由下而上的模式、自發重構某種歷史傳統,藉以強化自我認同。香港本土派的興起,其實也是這一模式的反映:他們不但大規模追溯港英時代的典雅文化、典章制度,對更久遠的香港社會歷史遺產也十分重視,甚至追溯至宋代古禮,都是為了充實「香港」這一身份認同的內在意涵。至於這種「被發明的傳統」有沒有選擇性處理,自然心照不宣。總之,世界範圍內的不同社群,無論是通過官方刻意灌輸、還是民間自發行動,類似社會實踐都時有發生。歷史細節中,究竟有多少傳統是確切的存在、有多少經過了今天人們的創造性補充,其實並不再重要。它們喚醒的對於特定時空的身份認同,才是今天回顧歷史的用意所在。

小詞典:1745蘇格蘭叛亂

1745年,蘇格蘭貴族、也是英格蘭王位覬覦者查爾斯·愛德華·斯圖亞特(Charlie Edward Stuart)領導「詹姆斯黨」和蘇格蘭叛軍,對英政府宣戰,試圖復辟被「光榮革命」推翻的斯圖亞特王朝。這場叛亂最終被英國政府平息,也標誌了斯圖亞特王朝徹底退出英國政治舞台,蘇格蘭的近代身份認同,卻反而應運而生。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6月20日

延伸閱讀:高錕的世界主義,與我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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