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氏兄弟:Glocal爵士樂

2009年出道的香港男子音樂組合「鍾氏兄弟」,橫跨福音歌、Hi-Fi靚聲唱片、爵士樂、流行曲等幾個音樂類型和市場界別,以高質素製作及音樂裏的本土意識,開始為人熟悉和欣賞,甚至被視為香港流行音樂將重新崛起的一股勢力。而其實,他們的音樂題材以至製作,都有獨特的國際視野,例如一首One World,找來香港及國際知名音樂人合作,其實也是個源於本土,與國際接軌的流行音樂例子。

訪問者:沈旭暉(S)
受訪者:鍾氏兄弟 – 鍾一匡(Henry)鍾一諾(Roger)
整理:湯施駿

S: 不少人說香港流行音樂工業出現了問題,你們認為有什麼問題,問題又出在哪裏?是否有質素就一定可衝出香港?

R: 那是欣賞音樂文化的問題。我在台灣逛大型唱片店,他們會用心去安排、布置專類音樂架;相反在香港,大家買CD都是類似「執藥」形式。台灣唱片店懂得尊重台灣本身的文化,為消費者專門挑選台灣的、不同類別的「好東西」。例如台灣民謠,也有專門的陳列架,而且擺在當眼位置,不是找個角落放了一堆就算,他們考慮的不只是唱片銷量,而是教育你如何欣賞這些音樂:「這些是好東西!」香港卻相反,只依市場需要去安排。

My Little Airport唱出粵韻 台法兩地受落

S: 香港音樂是否很難會再發展到國際市場?

R: 很難說。但衝出香港,就先要有人反傳統,不可跟隨現有的方程式,要有人跳出遊戲的框框。

H: 在我眼中,現時香港樂壇裏最國際化的是My Little Airpor【t 圖】,他們在法國、台灣都很紅,兩個地方的樂迷都不懂廣東話,但聽到他們的音樂就會聯想起香港,因為其中有很強的香港元素。

S: 法國人眼中,My Little Airport有什麼特別?

R: 他們的旋律是跟着廣東話聲韻去創作的,所以是西方人無論如何不會想到的旋律。一般人都是先作曲再填詞,用詞來配合曲,相反My Little Airport就是曲去遷就詞,但效果卻又不似那種教會聖詩、麥兜式的歌詞「走音」。他們可以用廣東話的九個音去作曲,而作品又得意,甚至感動。

S: 這類音樂,跟《上海灘》那個年代的作品有什麼不同?

R: 完全不同。我想,如果認真做正經事,現在未必可以出口到外國市場。當人人都飆高音,樂迷為何不去聽Alicia Keys,而去聽一個香港歌手飆高音?去到全球化市場的層面,聽眾選擇就多了,很容易會有比較。加上這一類的音樂本身就是西洋的,要跑出就視乎歌手加了什麼的東方元素。

S: 作為一個品牌,香港音樂是否一定要依賴本土元素?

R: 一定要。沒了本土元素就沒了特色,就只是用中文或廣東話去唱西洋歌。

H: 不同人有不同的本土元素。例如夏金城,他整個人的「構造」就十分本土,他的作品有迫巴士、馬小玲,後者就是港漫題材,這些都是香港人熟悉的事物。他的成功都是源於「認真地不認真」的創作風格。我特別喜歡他第一隻碟,感覺很Organic。夏金城可能是最成功的「本土歌手」。蔣志光的音樂也很有本土元素。《皇后大道東》一曲中,蔣志光的部分十分本土,羅大佑的部分已經有濃厚的台灣味道。那時羅大佑大概有種「大中華」特質,想要吸收香港的養分;《皇后大道東》,還有續集《首都》,講的都是中港關係。蔣志光的音樂是極有本土味的。

S: 你們有沒有試圖創造一些能衝出香港的音樂?

H: 我不認為要特別將創作對象分開,針對外國、針對本土…… 歌曲需要什麼元素,我們就給什麼元素。我們不會分大中華市場,或者旺角、油尖旺、深圳市場。

R: 以我們第三張唱片《極》為例,歌詞是本土的,但音樂則不是,只是我們平時喜歡的風格。詞方面,我們描寫了香港近幾十年的事情和轉變,或近五年的想法。如我們的歌曲《時代的顛覆者》,我們找回梁球和大AL(張武孝),這個合作,本身就已經是很本土的。

S: 那One World 呢?為何會構想這樣一首作品,似乎這作品不是針對香港市場?

R: 這首歌的創作概念,就是在世界各地找不同有特色的音樂人來參與,他們負責的部分,都是本身最擅長的項目。例如台灣的林生祥用客家話唱一段;夏威夷的Daniel Ho負責彈Ukulele,他還是格林美獎得主;還有曾經在Michael Jackson的Man in the Mirror 裏編寫和聲的音樂大師Andraé Crouch…… 構思不單是Global 或Local的概念,而是結合兩者的「Glocal」。

H: 我們想把這個構思帶入香港,擴大香港人的視野,令大家明白不同國家的人可以一起搞音樂。音樂無分語言,在音樂之下,人人都是一家人。雖然首歌出來,在網上點擊率不算高,但我仍堅持要做這一類的音樂。這首歌的MV是全隻碟拍得最長和最難拍的,因為每位音樂人的錄音和錄影部分,都是同步進行的,而且八成以上都在室外做。這MV用了兩年時間拍攝和錄製,出來的效果令我們十分滿意。

港音樂課只有古典 沒有本土

S: 在香港目前的政治大氣候之下,還可以如何發揮軟實力?

H: 香港要一種文藝氣息,指的不但是「文藝復興」,因文藝在香港沒有「興」過,《上海灘》、《獅子山下》等等都只是娛樂和追偶像。我指的是文史哲三方面都應提升。這在大中華的歷史上沒發生過,就算「五四運動」都只是短暫的十幾年,之後又打仗了。我以前在香港的音樂堂只會接觸到古典音樂,完全沒有本土、爵士樂和中樂。直到我去了外國,發現別人學音樂,也可以自由地選擇去學當中的專門類別;當時我才知道原來外面有這麼多好東西,之前我只會聽「四大天王」。我覺得台灣反而有此特色。我去過台北誠品,並發現有一本免費、叫《台灣音樂指南》的小冊子,介紹台灣音樂,如那個星期裏,有音樂Live Show的好地方、不同唱片店的特色。翻到最後,赫然發現那是由台北市政府出版的。我認為香港政府要有類似的配合;但在這氣候下,(香港能否有類似政策)我真的不知,可能會走入一個死胡同。但我認為要好像以前一樣,或是超越以前都是很難的。不是沒可能,但十分困難,因為要由一個文化出發,不但單是指一首詞填得好或一個MV拍得好那麼簡單。

S: 如果政府不做,什麼人可以做?

R: 我們。但要問的是有心人又幾有力,或訊息可以傳得幾開。還好現在有網絡……

H: 現在還有幾個人介紹流行文化。如朱耀偉會定期出書介紹香港歌詞,以及黃志華、張鐵志等等,但都不外於這幾位。歌詞、作曲都有人研究,但編曲和製作就更少。如果有人有心就可以在這方面做研究,甚至可成為學術的一部分,在大學開班。至於能否影響大眾,又是另一個問題。我認為我們現在只是播種,可能在我們死後才收成。但只要是有機會的,我們都要做。

後記: 本土音樂往往是本土意識、身份認同的歸宿之一。七、八十年代的許冠傑、羅文,八、九十年代的Beyond,以至九十年代的「四大天王」,粵語流行曲衝出香港,影響亞洲,鞏固了一代香港意識,在中、英兩個「主權」的縫隙之間,用音樂說香港的故事。當下不少人說香港「樂壇已死」,在公民社會、本土意識抬頭之際,對過分着重中國大陸市場的歌手的批評,尋找、追捧本土樂壇具實力的「新聲音」,都是本土意識對流行音樂這個歸宿一蹶不振的焦慮和失落。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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