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反精英時代

在過去數年,全球政壇相繼右轉,不少依靠民粹作風爭取支持,從前主流評論、精英眼中「不可能」當選、「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都已陸續出現。綜合全球右翼民粹立場,他們往往都對政治經濟「建制派」理論,諸如自由貿易、國際合作等持反對態度這些訴求自有不少根據。但他們為了帶動「普羅百姓」和「精英」的距離,卻同時開展了批判精英階層的運動,宣傳「精英」高高在上、只圖私利,不知民間疾苦,以突顯自己「接地氣」,卻已帶來社會長期撕裂。在右翼政黨競選口號中,「精英誤國」、「還政於民」的呼聲十分常見,也最受選民歡迎。美國特朗普、英國約翰遜、法國勒龐、意大利格里羅,都被傳統精英鄙視,卻都是用同一種語言,得到越來越多支持。

這現象就是學界所稱的「反精英主義」或「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它在各地各有淵源。例如根據美國政治經濟學家Thomas Sowell的論述,美國反精英、反智主義和民粹傳統,早在17世紀美洲殖民年代就已經萌生。彼時第一代美國人受夠了歐洲精英階層的壓迫,方才追求獨立,美國憲法「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正是當時新大陸平民對所謂「受教育的精英」的挑戰。歐洲貴族們即便飽學,卻缺乏實幹技能,難以獨立在新大陸開創生活,這更讓富於實幹精神的美國拓荒者們,對歐洲精英持批判態度。自此,對精英階層「離地」的批判,就成為美國社會文化的一部分。

美國反精英主義是相對由下而上的,但歐洲、亞洲的反精英主義卻多是由上至下的。例如蘇聯社會主義革命後,將「階級鬥爭」引入知識文化領域,將傳統精英學術階層置於工人農民階級的對立面,在重視後者文化程度的同時極力打壓前者,將眾多知識分子驅逐、流放,開啟了蘇聯壓迫精英的時代。共產中國和其他共產政權繼承了這一立場,以「文革」和赤柬大屠殺為高潮,中下社會階層普遍對知識分子、學術精英持負面態度,「公共知識份子」也從未得到西方的地位。在西歐,近代反精英主義的高潮也是與法西斯政權密切聯繫,後者倡導「理想」主義,對傳統學術批判思維進行打壓,以此消弭知識分子、傳統精英對政權的威脅。

不過進入21世紀,歐美亞太各國反精英浪潮幾乎同步勃興,背後卻有新一批結構性因素,不少都直接源自全球化時代。美國比較政治學家Duane Swank在探討全球化與右翼民粹政治的論文中指出,經濟全球化令各國國內社會經濟分層加劇,進一步擴大社會貧富不均。以菲律賓為例,近年儘管經歷高速經濟增長,但仍有近1/3人口每日收入處於貧困線下。隨著資本商品自由流動的,還有人口,而移民往往直接對本國社會福利資源分配造成衝擊,更容易引發新矛盾。

傳統精英學者往往強調全球化帶來的宏觀經濟增長收益,卻迴避對社會內部結構的衝擊;但另一方面,而立場偏中、左的政府,基於對「大愛」理想主義的追求,往往也未能有效處理移民一類問題。處於利益受損一方的中下層人民,自然認為那些精英階層(往往也是受惠於全球化的階層)是「離地」的,甚至有意「背叛人民」,因此傾向將選票投給反對資本自由流動、反對自由貿易、抵制移民的右翼政黨,以期反全球化政策措施可以保障自己的利益。

全球通訊技術革命、尤其是互聯網,更為全球各國右翼「聯合」提供了可能性。德國政治學家Sabine von Mering 和美國政治學家Timothy Wyman McCarty對歐美右翼勢力蔓延進行分析時發現,互聯網跨國界、跨階層的傳播性質,讓本來處於不同國家的右翼人士得以「聯動」,加上網絡虛擬空間更有「反建制」的天然優勢,因為傳統媒體平台往往被建制精英的觀點壟斷,而反建制者就過互聯網,將自己的不滿放大,造成更廣泛的跨國影響。這一生發於虛擬空間的漣漪效應,反過來影響現實政治,成為各國右翼政黨贏取支持的平台,更加速了右翼勢力在全球蔓延。

目前英國脫歐成功,特朗普亦爆大冷成為美國共和黨正式候選人,同樣值得注意的,還有G7 集團內的法、意兩國。法國「國民陣線」由老勒龐(Jean-Marie Le Pen)創立,他本人曾因替法西斯戰犯辯護而招致廣泛批評,正是法西斯時代反精英主義的代表。他的女兒馬琳.勒龐(Marine Le Pen)在這議題上與父親劃清界線,率領該黨以反自由貿易、限制移民、脫離歐盟為主打政策,在 2014年歐洲議會選舉中,戰勝傳統中間黨派,成為法國在歐洲議會第一大黨。2015年巴黎遭遇恐襲後,國民陣線在地方選舉贏得超過30%選票,一度成為受支持率最高的政黨。上週法國又遭恐襲,不少法國人都認為,國民陣線說出了他們「政治不正確」的心裏話;也唯有這樣的政黨,才可能挑戰法國精英把持二百多年的融和政策。

意大利的情況更有趣,前總理貝盧斯科尼原來已是民粹色彩甚濃的右翼領袖,經常挖苦精英,他曾率領右翼聯盟長期執政;傳統右翼分離主義勢力「北方聯盟」亦活躍意大利政壇,主張反移民和脫歐。但現在當時得令的「五星運動」比他們更右、更反精英,該黨成立於2007年,核心立場是歐洲懷疑論,領袖格里羅演員出身,在博客走紅,對精英強烈不信任。今年6月地方選舉中,五星運動拿下首都羅馬和工業重鎮都靈,代表Virginia Elena Raggi以67%支持率,成為羅馬史上首位女市長。雖然在目前意大利政體,五星運動不容易單獨執政,但帶動的連鎖效應,卻足以改變潮流。近年我們目睹的種種,恐怕只是開始,未來各國右轉趨勢恐怕愈演愈烈。傳統精英假如不能回應潮流,不止會被淘汰,甚至可能面對出乎意料的悲劇。

小詞典:亞洲民粹主義

在當下亞洲,「老牌民主國家」菲律賓也難逃右翼民粹政治影響,素有「獨裁者」稱號的「亞洲特朗普」杜特爾特高票當選總統,不惜進行法外處決,深受社會中下層人士歡迎。日本首相安倍對傳統精英十分仇視,多次整頓媒體和學界,但也享有全國高民望。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強調走「群眾路線」,雖然令不少自由派學者不滿,全國支持度同樣甚高。上述模式的始祖俄羅斯普京,民望更是居高不下,煽動民間反精英的手法一直行之有效。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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