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及利亞情結:法國恐襲的前身今生

上月法國北部城鎮Rouvray一間教堂發生恐怖襲擊,雖然死者只有一人,象徵意義卻驚人,因為事發地點是教堂,慘遭斬首的死者是老神父。伊斯蘭國一如既往承認責任,法國總統奧朗德和教宗方濟各予以強烈譴責,令這系列恐襲,加添了「文明衝突」的味道,而這正是伊斯蘭國希望傳遞的訊息。其實在伊斯蘭國控制區,不時有斬殺基督徒的視頻被上載,目的也是一樣的宣傳戰,只是傳訊效果不及這次而已。

不過在宗教以外,還有另一條線索,讓我們閱讀法國恐襲憑仍的另一面向:阿爾及利亞。年前《查理周刊》事件的兇徒出生於阿爾及利亞裔家庭,去年底巴黎劇院恐襲事件的兇徒亦是阿爾及利亞裔法國人,今次教堂慘案的兇徒仍是阿爾及利亞裔。這些或許是巧合,卻也或許不是,一切還得從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談起。

在法國對岸的阿爾及利亞在19世紀被法國殖民後,和其他殖民地不同,一直被當作法國「本土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強烈實行同化政策,也鼓勵法國人移民對岸。即使在爭取獨立時,也有不少阿爾及利亞人有強烈法國身份認同,並選擇「捍衛祖國統一」。在1954-1962年間,阿爾及利亞反殖武裝與法軍展開慘烈鬥爭時,涉及極敏感的身份認同問題,雙方都曾使用酷刑折磨戰犯,那是無比殘酷的一頁。戰爭戰死人數約15萬,其中絕大多數是阿爾及利亞人,但法國也直接受游擊戰威脅,最終戴高樂出山處理爛攤子,建立第五共和,也和這場戰爭息息相關。

最值得注意的是當時約有17萬阿爾及利亞人在法軍服役,他們多為穆斯林,卻自願站在法國陣營反「阿獨」,被稱為「哈基」(Harkis),阿拉伯語意即「叛徒」。獨立前夕,近10萬「哈基」湧入法國避免清算,而儘管法國政府對此持反對立場,但不少法國一線軍官抗命,協助昔日戰友「哈基」逃難。果不其然,留在阿爾及利亞的「哈基」中,約有5-15萬人被殺,那是一場大清洗,然而成功出逃的「哈基」也處境艱難。法國政府對他們的到來毫無準備,一度不承認他們的居留權利,讓這群穆斯林成為孤立的社群,慢慢淪為邊緣人。1961年,一場在法阿爾及利亞人的遊行遭殘暴鎮壓,200人遇害,很快「戰友」就變成定時炸彈。

直到本世紀初,法國的希拉克政府才逐漸承認「哈基」與法軍的聯盟歷史,逐步給予他們完整公民權利,但這一步已經太遲了。不少「哈基」和後裔認為法國政府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歷史,自己的穆斯林身份認同卻越來越強,原來可以避免的文明衝突,才變成活生生的議題。英國《獨立報》資深中東觀察人士Robert Fisk日前的文章很值得重溫,他認為對法國的阿爾及利亞人而言,「阿爾及利亞戰爭一直未曾結束」。今天法國的阿裔穆斯林與主流社會涇渭分明、格格不入,讓極端穆斯林勢力滲透易如反掌,也是恐襲頻仍的主因之一。

Fisk的文章提一件有輪迴意味的往事:法國教堂主教被殺事件,亦曾在阿爾及利亞發生,只是施害者與受害者的陣營對調而已。時為1991年,伊斯蘭政黨「伊斯蘭拯救陣線」在阿爾及利亞選舉大勝,世俗軍政府在法國默許下,宣佈選舉無效,引起雙方長達十年的內戰,死傷規模與今日敘利亞相若。1996年3月,阿爾及利亞Tibhirine教堂的7位僧侶,被二十多名激進伊斯蘭武裝力量GIA 綁架,扣押兩個月後,最終全部身亡,頭顱被發現,GIA 也宣佈對此負責。

但此事真相撲朔迷離,到了2008年還再起波瀾。意大利媒體《La Stampa》揭露,劫持發生後,阿爾及利亞軍方(在法軍指導協助下)發起過救援行動,在行動中,一架直升機對教堂內的伊斯蘭綁匪開火時卻誤中人質。更不可思議的是,傳聞稱阿爾及利亞軍方為掩蓋這一失敗,居然將人質斬首、把屍體掩埋,再公佈死訊,給外界「人質被伊斯蘭武裝分子斬首」的印象。2009年,退休法軍將領François Buchwalter曾在法庭為上述報道作證。Fisk也提出了另一個廣為流傳的猜測:阿爾及利亞軍方對伊斯蘭武裝分子恨之入骨,而Tibhirine教堂的僧侶們,一直在內戰中無差別救治衝突雙方,包括GIA 戰士,所以阿軍方對此次劫持或早已知情,更有意讓教堂遇襲,促成僧侶死亡,以示對後者救助 GIA的「懲罰」。

當我們對比上述歷史事件和今次法國教堂恐襲,不難發現二者相似之處。這起教堂慘案的犯罪者之一克爾米謝(Adel Kermiche)早為法國警方熟知,曾於前年、去年兩度通過盜用兄弟身份證,企圖赴敘利亞「參加聖戰」,先後在德國、土耳其被當地安全部門阻截遣返,法國安全部門已將他列入反恐監視名單,將其拘留至今年3月。克爾米謝設法保釋,條件是被軟禁於家中,佩戴「監視腳環」,每週向警察局報道。然而根據保釋條款,克爾米謝的受監視時間不包括每天早上8時半至12時半,他就恰恰利用這一程序漏洞,策劃這次襲擊。

有證人對媒體表示,克爾米謝在行動前,曾公開表示過目的,但並未引起重視。當日早上9時,教堂舉行早禱儀式,克爾米謝和另一名男子持刀闖入,綁架了當時主持儀式的86歲神父哈默爾(Jacques Hamel)、兩名修女以及兩名信眾,要求神父下跪,遭拒絕後,將神父斬首,然後作伊斯蘭禱告高呼「真主萬歲」。兇徒今天在法國的舉動,與二十年前故鄉Tibherine的慘案究竟有無關聯? 我們不知道,但起碼值得深思。

克爾米謝的行為在西方文明眼中,無異於是極端伊斯蘭主義對基督教世界、乃至整個文明世界最直接、野蠻的挑釁;但在伊斯蘭主義者的宣傳當中,基督文明施以的仇恨,其實不遑多樣。一旦這些足以訴諸「文明衝突」的歷史傷口被逐一揭開,乃至重新複製,對雙方而言,都是潘多拉的盒子,後患無窮。假如再回顧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要是每一宗酷刑都要重新被追究責任,雙方的仇恨全面引爆,在阿裔新移民佈滿的今日法國,恐怕永無寧日。

小詞典:阿爾及利亞內戰

發於1991年,當時軍政府不承認伊斯蘭政黨「伊斯蘭拯救陣線」的選舉勝利結果,指「伊斯蘭政黨執政威脅民主」,宣佈選舉無效,引發軍方與伊斯蘭武裝力量的持續衝突。在為期十年的內戰中,超過十萬人喪生,直至2002年伊斯蘭武裝力量宣告投降,內戰方才告終,但極端份子成為阿爾及利亞的隱患至今。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8月15日

延伸閱讀:法國「重返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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