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民族主義:鐵托酒

里約奧運終結,每次閱讀獎牌榜,對那些已經消失的國家,都頗有感觸。而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帶回大量collection,包括一整個酒櫃。裏面的酒幾乎無一是名酒,卻各有故事,不少都會昔日國家有關,例如至今珍藏的「鐵托酒」。在各地民族主義、本土主義大盛的今天,鐵托酒的故事,更是警世預言。

鐵托元帥是昔日的南斯拉夫領袖,他的克羅地亞出生地庫姆羅克(Kumrovec)從前是國民朝聖的地方,現在博物館還在,卻門可羅雀。不過附近的鄉里,還是以鐵托為商機,釀製了以他為品牌的酒。而說實話,鐵托是我尊敬的人,起碼他是少數走「第三道路」成功的領袖,絕非甚麼「中間超人」可比。近年每逢鐵托冥壽,庫姆羅克都會聚集數千人,高喊昔日南斯拉夫社會主義口號「工廠屬於工人」,並販賣各種南斯拉夫紀念品,自然包括鐵托酒。

到了今天,鐵托與他的時代情懷,自然回不去了。網絡有關「鐵托酒」的資訊幾近於無,2010年,BBC一篇談論鐵托遺產的文章亦說,鐵托死後三十年,他所值得慶祝的遺產寥寥可数。數年前曾寫過,1980年鐵托去世之時,他的葬禮,是20世紀規格最高、有128國代表團出席。但此後,以鐵托命名的街道與廣場不再,餘下的,就只有看管鐵托紀念館的農民,以葡萄釀製的鐵托酒。

鐵托掌政前後的南斯拉夫故事,是有關「民族國家」如何構建很好的參考案例。何以鐵托去世後,南斯拉夫隨他而去、一去不返,是很值得重溫的歷史。前南斯拉夫駐歐洲共同體大使Mihailo Crnobrnja,曾在著作《The Yugoslav Drama》問一個核心問題:何以南斯拉夫內部各種民族主義會復甦?按他的觀點,所謂「民族主義」,並非基於血緣,而是源於「共同奮鬥與犧牲的漫長過去、願意在未來團結一起」的精神意志,而南斯拉夫作為一個國家卻正正缺乏這樣的意志,未能統合被囊括於其中的塞爾維亞人、克羅地亞人等社群,後者的民族主義逐漸抬頭,南斯拉夫則逐漸分崩離析。

鐵托生前其實對國內「不同民族之融合」的重要性非沒有認識,他本人即是「南斯拉夫意識」的代言人。在「南斯拉夫意識」的官方敘述中,沒有追求單一國族身份,而是主張各族地位平等、相互尊敬。鐵托致力於化解塞爾維亞、克羅地亞兩族世仇的具體操作,包括「漂白」過去,也包括展望未來,鼓勵民族和解,同時搞平衡,例如在塞爾維亞設置少數民族自治省,以制衡人數最多、分佈最廣的塞裔勢力。南斯拉夫在1953年修憲、1963年頒布新憲法,大大加強了南斯拉夫的聯邦國家特質,也一度令這個實驗充滿希望。

唯一問題是,上述舉措是「由上而下」貫徹執行,而鐵托只有一個。南斯拉夫的民族融合政策在鐵托之後,並沒有強而有力的中央政府和穩定制度支撐,各民族更沒有經歷「由下而上」的自然和解,那麼在缺乏強人的年代,就極難繼續。他去世後,無人能夠繼承威望,南斯拉夫出現權力真空,早年還有口號說「鐵托之後,還是鐵托」,然而,在鐵托去世後不到一年,科索沃自治區便發生學生暴動,此後各地民族主義不斷爆發。後鐵托時期的南斯拉夫,迅速從聯邦國家,走向側重國民同質性的「民族主義競技場」,令族群矛盾變得劇烈,加上經濟轉差,油、電與食品都有限度供應,這些變化,都令分離主義得到進一步鼓舞,「南斯拉夫意識」就無以為繼了。

鐵托先是受人尊祟、繼而漸被遺忘,多少令人感慨超越狹隘民族主義的實驗,原來是那麼脆弱和虛幻,只留下這一瓶鐵托酒,默默訴說一切。假如這樣的collection,還不足以打動你對「酒國際關係」的興趣,我就無能為力了。

小詞典:「南斯拉夫意識」

可追溯至18世紀,多個巴爾幹半島的族群面對奧匈帝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等外來侵略者,培植出共同體民族意識,以對抗外敵。「南斯拉夫」原來是「南部的斯拉夫人」的聯盟,作為統一國家的觀念,在20世紀初開始增強,並於一戰後正式立國。1937年起接掌南斯拉夫共產黨的鐵托是克羅地亞裔,但作戰部隊主要成員來自塞爾維亞,他刻意提出「友愛團結」口號,整合各族矛盾,成功戰勝軸心國,也是確立新南斯拉夫意識的重要工具。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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