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進入「後真相時代」

近來國際政壇爆發了不少傳統精英眼中的「異象」,例如特朗普崛起、英國脫歐、哥倫比亞公投否決和游擊隊和解等,往往被視為反精英主義、極右政治的勝利。不少學者對此十分擔心,認為在更深的認知層面,當代政治正經歷難以逆轉的範式轉移,即進入所謂「後真相政治」(Post-truth Politics),最近一期《經濟學人》即專門針對這議題討論。這現象全球通行,也值得我們反思。

「後真相政治」這名詞作為普及詞彙,可追溯至2010年,由環保網站評論員David Roberts提出,描述政治(包括選民意見和媒體報道)與政策(立法相關細節)的脫節。Roberts 認為,這現象是對民主決策過程的根本顛覆:按傳統理性決策模型,選民會根據已知的事實,形成個人觀點;再基於這觀點,在某些議題持特定立場;又再根據立場,選擇支持某一政黨或團體。理性世界、理想世界、教科書世界,就是那麼回事。然而,在「後真相政治」時代,現在選民卻把一切顛倒過來:首先選擇具某一價值、情緒傾向的政黨或團體,對這群體在各類議題的價值觀照單全收,然後才形成觀點,最後從事實中選擇能支持自己觀點的部分,加以放大、渲染,而把一切不利上述觀點的,一律視而不見;即使看見,也會按下不表。

根據上述理論,今天代表「後真相政治」的政客(和選民們),已經擺脫了事實的束縛。他們提出和接納主張,僅僅「讓人覺得是真的」,但事實上往往沒有真憑實據,甚至已經被多次證偽。當然,政客說謊在政治本身,屢見不鮮,然而「後真相政治」和傳統政治謊言之根本區別,在於今天「真相」相較「主張」已變得次要,人們並不在乎自己認同的主張是否得到事實支撐。曾幾何時,「謊言政治」是精英政治的變種,精英試圖通過「語言偽術」,讓人們相信某一主張,但不等於完全沒有事實根據;但今天的「後真相政治」,則完全是反精英政治的表現,人們對自己(缺乏事實支撐)的觀感堅信不疑,對精英的說教嗤之以鼻。

「後真相政治」在當今歐美民主政體,例子極多,特朗普即為典型。他的言論往往被嚴肅媒體證偽,例如曾宣稱「美國城市犯罪率達至新高」,然而統計數字顯示美國近20年來謀殺案數量持續下降;又如說「奧巴馬是 ISIS創辦人」,這根本無須證偽的文宣,居然讓一些支持者深信不疑。著名事實核驗網站《Politifact》統計了特朗普競選期間言論的真偽程度,發現其基於事實的主張僅佔4%,半數主張「基於錯誤論據」,更有20%「純屬捏造事實」。然而,特朗普人氣依舊,支持者並不為「特朗普說謊」困擾,因為他已超越了「說謊」的層次,進入了「後真相」境界。

英國「脫歐派」在脫歐公投前夕的種種造勢,也可說是「後真相時代」的案例。例如他們當時宣傳「歐盟成員國身份,讓英國每週向歐盟繳納3.5億英鎊,而這些錢本可用於英國社會醫療服務」,或者「至遲在2020年,土耳其可能加入歐盟,英國將受到巨大的移民衝擊」等,都是經不起推敲的數字和假象。然而,儘管英國和歐盟的官方財政機關都對上述論點提出批評、反證,稱其忽視了歐盟對英國的巨額財政支援,純屬誤導,但因為他們代表了「傳統離地精英」,先天不為「脫歐派」支持者信服,結果「後真相」的觀感,就凌駕被看作是「旁枝末節」的真相。

當然,「後真相政治」不僅限於歐美民主政體,在半威權或威權政體,力量也一貫強大。俄羅斯總統普京就是玩弄「後真相政治」的高手,例如在烏克蘭危機期間,他指揮俄羅斯部隊進入戰區,協助親俄武裝對抗烏克蘭政府軍,這一事實被多間國際媒體證實,然而普京依舊淡定宣稱「俄羅斯士兵不曾進入烏克蘭」。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鎮壓國內反政府示威期間,也多次宣稱宣稱示威是「美國CIA一手煽動」,儘管未能出示具說服力的證據,但同樣為不少土耳其基層視為理所當然。近年在亞洲,也不乏此類案例,新任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為了突出其「獨立外交」姿態,多次聲稱「美國沒有幫助過菲律賓」,儘管美國一直是菲律賓的軍事盟友,乃眾所週知。至於其他地方的留白,當可自行意會。

說到底,為何「後真相政治」在今日大行其道?根據心理學研究,人們普遍存在「認知偏差」(cognitive bias),直覺傾向接受所得信息,而不會費力辨別其真偽;Dartmouth College的Brendan Nyhan 和Jason Reifler甚至發現,事實核驗反而會進一步固化成見,政治主張尤甚,因為政治信徒只會選擇性檢驗事實,認為過份細節的資訊,只是另一種誤導和語言偽術。在現代社會,本來有各類機制去偽存真,媒體、學院理應扮演這角色,然而另一位學者Jayson Harsin卻發現,現代媒體實際卻對「後真相政治」推波助瀾。首先,Facebook/Twitter 等熟人網絡的社交媒體,只會讓持相似觀點的人聚集,形成溝通壁壘,成見、偏見在小圈子盛行,往往以為小圈子內的術語、話題就是世界,再用這類方法閱讀真實的世界,例如小圈子A的術語是「支那」、小圈子B的術語是「廢青」,他們閱讀同一篇現實世界的文章,也只會看有沒有自己的keywords,而不會費神消化前文後理,然而傳統媒體已無力滲透嚴重割裂的社交圈。全天候傳媒的覆蓋,則造成信息過剩,一般人只會覺得求證是疲勞轟炸,反正任何觀點保證都會得到反駁,一切都有表面的對衝,令人不勝其煩,最後,最吸眼球、往往也是極端情緒化的信息,才最容易受重視,傳統嚴肅新聞就往往敗下陣來。加上網絡搜索引擎是今天人們獲取信息的主要途徑之一,但 Google 等的公式設定,往往針對個人喜好、而非事實證據推送信息,無疑也加劇了偏見的固化。

當上述因素與傳統精英的種種「離地主張」相結合,又或僅僅是這些主張難以短期內有成效,普羅大眾越來越認同「精英無用論」,部分政客則把握這一機遇,憑觀點上位,「後真相政治」就隨之主導了公共輿論。正如Roberts指出,這一結構性轉變之所以令人擔憂,是因為它威脅了現代政治制度關於「個體理性」、「政策基於事實」的假設:一旦人們不再關心真假,無論是民主、民粹還是威權政治,都成了情緒主導的真人show,這對現實社會造成的影響,也許,將會是根本的毀滅,令世界逐漸進入全面碎片化的虛擬時代。

小詞典:《PolitiFact》

美國一間檢驗國內民選政客政治主張真實性的網站,將政客的公開言論進行匯集,根據其真實性予以評級:基於事實的言論獲評級最高,缺乏證據的主張評分最低。特朗普在競選期間的主張一貫缺乏證據,被評為「2015年度謊言」。

信報財經新聞 2016年10月24日

發表迴響

Up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