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Vs《環球時報》:兩種邏輯

不久前,新加坡駐華大使羅家良和《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爆發筆戰,可謂近年難得一見的精彩示範,我們不妨作為觀察兩國思考特色和邏輯的教材。筆戰導火線是相當技術性的小議題,和國際大格局關係有限,但也必須由此談起。

今年7月,寮國作為東盟輪任主席國,代表東盟向「第17屆不結盟運動峰會」輪值主席國伊朗提交請求,希望修改《峰會最終成果文件草案》的「東南亞地區」的段落,寫明部分領導人、部長對南海局勢日益嚴峻的擔憂。然而,峰會新任輪值主席國、中國盟友委內瑞拉拒絕了這一修改。故此,東盟再次致函委內瑞拉外長,表示「東盟對草案中,關於南海問題的既有段落持保留意見,認為其不能反映東盟立場,希望大會將東盟的這一態度、和早前提出針對該段的更新請求,以附件方式記錄。」然後,《環球時報》以「不結盟運動首腦會閉幕 新加坡不顧反對妄提南海仲裁」為題,刊載對會議的報導,被新加坡駐華大使指責報道不實,《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則堅持報道屬實,並對新加坡外交政策表達了不滿。

那麼,雙方交鋒的核心觀點是什麼?

《環球時報》所持觀點如下:首先,新加坡在不結盟運動峰會上,「為了自己的利益」,強行要求強化《成果文件》中關於南海的段落,遭到與會「不少國家」明確反對,反映南海仲裁案在國際社會是「不得民心」的。其次,新加坡還因此挑戰不結盟運動峰會輪值主席國委內瑞拉的權威,拖延會議進程,令各國反感,這是不尊重國際規則的表現。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胡錫進表示《環球時報》是根據參加會議的「知情人士」提供的信息報道,絕非捏造,而這一表態,也得到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的側面印證(後者稱「事實很清楚」),似乎並非沒有官方參與在內。

當然,文章最大的訊息不是這些枝節,其實是認為新加坡公然走到美國一方,配合美國,在南海問題上向中國施壓,這才是中方真正不滿所在。當然,《環球時報》遵循一貫行文風格,運用了各式負面、主觀、情緒性字眼,對新加坡進行抨擊,不贅。這種策略,正面說是「一小見大」,負面說是「上綱上線」,總之是在一個既定觀點的大框架下,把枝節內容非脈絡化(decontextualized)地滲進去,而主要受眾也是國內讀者、而不是國際社會。

新加坡雖然也是華人主導的國家,但官方的套路,則剛好相反。羅家良大使從以下數點反駁:首先,新加坡強調「強調南中國海問題」本身,並非新加坡的主張,而是東盟峰會的共識,中國只針對新加坡是罔顧事實,加上在會上其實只有少數非東南亞域內國家對此表示反對,情況和《環球時報》形容的,剛好顛倒。其次,新加坡又強調不結盟運動峰會《成果文件》草案修改的慣例,通常是域內國家自行決定對草案中、與該區域密切相關的段落進行修訂,所以新加坡代表東盟國家提出的要求,不過是常態,這次委內瑞拉受到少數「域外國家」壓力,拒絕了東盟的集體請求,才是反常,暗示《環球時報》「惡人先告狀」(當然新加坡從不會這樣用字,只會以英式法律語言傳遞同一訊息)。第三,新加坡強調在南海問題上堅持的「一貫立場」沒有改變,也就是希望與中國在此事上增進互相了解、共同促進中新關係發展等外交語言云云,並諷刺《環球時報》的上綱上線是「誤讀」自己的回應。由此可見,新加坡是機械性地演繹事實,一切強調事實上、文件上、法律上的最細節,而避免作出任何政治表述,從而爭取講道理的道德高地;對象雖然也是國內,但同時也是東盟和國際社會。

不過,新加坡的確迴避了北京最關心的問題:的確在南海爭議有一定態度,也對美國勢力留在區域內積極支持。這類外交議題,就不是文字遊戲可以解決的了,而且恐怕在未來日子,陸續有來。

小詞典:《環球時報》

中國《人民日報》出版的報章,主要報導國際新聞、評論,1993年創刊,持強烈民族主義立場,經常批判美國、日本等國的外交政策,近年也加強了對台灣、香港的評論,經常引起爭議。《環球時報》同時也是商業上非常成功的媒體,令外國評論對它究竟代表官方、還是代表市場,經常混淆不清,《環球時報》也刻意在兩者之間遊走,已成為中國外交測試水溫的一極。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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