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國際關係:「自創新字」之謎談起

香港海防博物館正展覽「末代皇帝」溥儀的相關文物,十分值得推介。溥儀一生不但傳奇,還曾與不同國際勢力周旋,早年奔走不同強國謀求復國,最終除了被日本擁立、被蘇聯俘虜,當滿洲國皇帝時,據說還一度傳訊給中美洲國家請求協助逃走。這次展覽有不少國際關係元素在內,最吸眼球的包括一系列「合體漢字」:根據博物館介紹,這些由「招財進寶」、「喜氣滿堂」、「克己復禮」等傳統祝福語或勸誡語組成的合體字,乃溥儀囚蘇期間創作。溥儀被蘇聯俘虜後,在那裏渡過五年,這不僅是其回憶錄《我的前半生》的重要內容,也是史學界的研究對象。

究竟這些合體字是否溥儀自創,仍存有不少爭議。我在Facebook專頁轉載網友的相關分享後,另有網友傳來長篇考證,認為溥儀自己在《我的前半生》對此隻字未提,只是2011年國內出版的《末代皇帝溥儀在蘇聯》一書中有述及。當時研究人員從蘇聯軍事檔案館,獲取了一批溥儀被關押時期的材料,其中就有這些合體字,但對其來源的敘述依舊模糊。「畫字」網站團隊則引述漢字研究學者周虹的論文《對漢字圖案的歷史考察》,認為在溥儀幼年時,這些合體字已流傳民間,溥儀在蘇期間,只是將其向蘇聯人推廣而已。

自創也好、推廣也好,溥儀在蘇聯寫下上述合體字的動機,又是甚麼?今天我們知道的是,似乎溥儀當時心理狀態十分不穩定,做的一切是為了寄意,也是為活命。這些字或許反映溥儀希望國泰民安、百姓生活富足(「國」指的是哪一國是另一回事),又或感慨自己能在亂世苟活,已殊為不易。但更重要的,恐怕還是他希望以此討好蘇聯,為自己爭取較好的結局,也就是毋需被遣返到命運難測的中國。

要理解溥儀與蘇聯的複雜關係,還需從蘇聯對滿洲國的態度說起。滿洲國共獲得23個國家外交承認,除了軸心國的盟國,還包括蘇聯。早在1931年,蘇聯就有意與日本訂立「互不侵犯」條約,其用意一如《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都是克里姆林宮的地緣戰略使然。滿洲國成立後,蘇聯代表不僅未有撤出東北,更允許滿洲國在蘇聯與東北交界的海蘭泡(Blagoveshchensk)、赤塔(Chita)設立使館;至於溥儀是否記得海蘭泡從前也是大清領土、還曾爆發大屠殺,自然又是另一回事。溥儀的登基大典上,有蘇方代表專程參加;1941年,蘇日兩國終於簽訂《中立條約》,蘇聯更表示「尊重並保護滿洲國獨立及領土完整」。溥儀當滿洲國皇帝期間雖是傀儡,但與蘇聯有沒有直線往來,難說。

溥儀被蘇聯俘虜後,根據解密檔案,頗獲禮遇,衣食無休,亦不用從事重體力勞動。據溥儀回憶,當時他「受寵若驚」,更三次向蘇共提出「永久居留蘇聯」。為此他不僅學習馬列主義,還將隨身攜帶的各種財物用於賄賂看守。蘇聯的小恩小惠得到良好效益:在遠東軍事法庭,溥儀基本上按照蘇聯要求,連續八日出庭作證,指控日本在滿洲國建立前後的種種罪行,證詞成為蘇方指控日本的重要手段;蘇聯也成功通過遠東軍事法庭,取得戰後在東北亞的共同仲裁地位。直至1950年,新中國與蘇聯談判,溥儀才被遣返;雖然在文革也受衝擊,不過好歹算得善終。假如他留在蘇聯,又會如何?會否在中蘇交惡時,被推出來成立「滿洲國人民政府」?在平行時空,誰又敢說絕不可能呢。

小詞典:《蘇日中立條約》

蘇聯與日本在二戰期間訂立的互不侵犯條約,1941年4月簽署,蘇聯承諾尊重日本和滿洲國「主權完整」,日本則認可蒙古國(為蘇聯影響範圍)獨立,反映雙方都希望避免兩面作戰。當時中共對此表示歡迎,稱收復東北「原是我們自己的事」。日本戰敗前夕,還期望蘇聯調解,蘇聯卻在最後關頭毀約出兵日本,被不少日本學者視為徹底的背信棄義。

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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