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略的準大國:挪威的軟硬實力

筆者剛到挪威拍攝一個節目,遇到的挪威人,都會謙稱自己是一個小國,這也是我們平常的印象。其實,挪威不但是北歐強國,還有被嚴重低估的政治經濟硬實力、文化軟實力,只是作風相對低調,加上潛能未盡展現,才不為人重視。既然剛到過挪威的北極領土,我們就由挪威的「土地大國」身份談起。

南北兩極的挪威領土

挪威地處北歐,面積38萬5千平方公里,比日本更大,而且在地球南北兩極都佔有領土。在全球暖化的未來,極地領土將具高度戰略意義,這本身就是挪威地緣政治的先天優勢。挪威領土的最北端不止於本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還包括深入北極圈的斯瓦爾巴群島(Svalbard)、揚馬延島(Jan Mayen)。斯瓦爾巴群島意即「冷岸群島」,面積超過6萬平方公里,位於北極點與挪威本土之間,擁有豐富煤礦資源,有極地科研價值,更是北極航道南下大西洋的咽喉。那裏本來是無國家明確控制的無人地帶,挪威、俄羅斯、瑞典等國都有零散人口進駐,直到一次大戰後,全球重新劃分版圖,挪威乘俄國革命無力他顧,向國際社會要求把群島併入挪威,以方便調解國際爭端。最終各國在1920年簽訂《斯瓦爾巴條約》,島上實行類似「一國兩制」的安排,容許各簽約國居民自由出入,但冷戰結束後,挪威再乘俄羅斯自顧不暇,已逐步建立「真・政府」,將之挪威化。雖說當地資源不能自由開採,但在大國角力下,控制資源本身,已是國力展現,足以成為和各大國討價還價的資本。何況在可見將來,北極航道的繁忙程度可能倍增,那時候挪威控制的北極島嶼,就有更多戰略可能性出現;而那些資源終有一天會被開採,似乎也是不少國家的期望。

挪威畢竟鄰近北極,在北極圈佔有領土還容易理解,但在遠在天邊的南極也有領土,而且面積大至270萬平方公里、相等於本土七倍有多,就更值得關注。挪威在南極有話語權,因為它是最先進的極地探險國家之一,不少探險家把對北極的探索經驗轉移到南極。在二十年代,挪威探險家Hjalmar Riiser-Larsen 等積極進行南極探險,宣佈把在南冰洋發現的Bouvet島、彼得一世島納入挪威領土,然後更將那片270萬平方公里的廣袤無人的南極大陸,命名為「毛德皇后地」(Queen Maud Land),挪威政府在1939年正式將之劃入挪威海外屬地。挪威政府對南極宣示主權,官方解釋又是「保衛挪威南極捕鯨船隊的商業利益」,但不久南極發現豐富地下石油資源,世界各國對南極大陸的覬覦掀起高潮,挪威則已早著先機,成了控制南極土地第二多的大國,比美、英、法等控制的部份更多,僅次於澳洲。不久各國簽訂《南極條約》,無限期凍結對南極的主權主張,但協議到期(2048年)後怎麼樣,現在誰也說不準,所以包括挪威在內的各國,早就部署如何開發南極資源。目前挪威在南極領地進行的科研,和在北極進行的科研一樣,要變成有效管治、或正式經濟項目,不過一步之遙。挪威默默控制了南北極,卻一直以弱國自居,以「為世界和平作出貢獻」、「好過讓極地被大國爭奪」為由,合理化領土擴張,而且還得到道德高地,其實聰明得很。

挪威的地緣和資源戰略實力,還不限於兩極地區。挪威本土同樣蘊藏著豐富石油,而石油開採和出口,就是挪威經濟發展的核心支柱。當然,若單以資源出口衡量一國經濟實力,不僅是老生常談,更是以偏概全;但與以海灣國家為代表的石油輸出國組織不同,挪威不僅憑資源出口致富,更重視技術和人才輸出,在世界深海石油開採、運輸技術,一直獨占鰲頭。挪威政府不斷將私人採油公司收購、兼併,輾轉創造了世界首屈一指的深海石油鑽探、遠洋運輸旗艦企業Statoil,後者再通過海外分公司,向其他國家出口相關技術。這一模式還被應用在捕撈、養殖、農作物培育等傳統行業,挪威憑藉強大的 R&D基礎,向外輸出業界最頂尖的技術人才,無形中,也制定了其他國家這些範疇的基準。畢竟,挪威一國擁有的空間和資源始終有限,但它的技術壟斷和人才出口戰略,就真正具有全球視野。

挪威的軟實力:和平獎到冬季奧運

挪威更為國際社會熟悉的,還有軟實力,「諾貝爾和平獎外交」就是集中體現。歐洲諸國多有「價值觀外交」的傳統,北歐國家尤甚,而在諾貝爾獎設立之初,和平獎的宗旨是表彰為國際和平建設及裁軍作出貢獻的個人和機構,而這一理念,也是挪威的外交價值取向。諾貝爾獎各項獎項都在瑞典宣布,唯有和平獎是「挪威諾貝爾和平委員會」負責,每年甄選、公佈得獎者,並進行頒獎儀式,由王室親自監禮。雖然挪威政府多次強調,自己無權影響獎項得主,評審都具獨立身份,所以對它施壓也是無用,但無可否認,諾貝爾和平獎本身,卻成為挪威在國際社會宣揚價值觀和外交立場的最佳平台。2010,挪威諾獎委員會將和平獎授予中國在囚異議人士劉曉波,引發中國強烈抗議,卻著實引發了全球對中國人權問題的關注;習近平政府近年強調「中國式人權」,試圖搶佔國際價值觀高地,與之就不無關係。

進一步的是,由於挪威具有了「國際和平製造者」的身份,不少國際和談、峰會,都請挪威擔任調解人或擔保人,這是相當尊崇的地位。例如本屆諾貝爾和平獎頒給與游擊隊達成和約的哥倫比亞總統桑托斯,雙方那持續三年的談判,正是由挪威擔任擔保國。談判的另一個擔保國是加勒比海的古巴,而古巴位處局中、與游擊隊有聯繫,還是談判東道主,挪威則毫無利益瓜葛,而依然獲雙方信任,這份軟實力,就殊不簡單。

最後,挪威在體育領域,也可說是不折不扣的大國。我們通常關注奧運的獎牌大戶,因為獎牌也是綜合國力一部份,中國崛起後積極爭取獎牌前列,前蘇聯陣營國家千方百計爭金,就是明證。但在冬季奧運,居於列屆總獎牌榜榜首的不是大國美國或俄羅斯,更不是中國,而是共獲得332枚獎牌的挪威,美國只能屈居第二。挪威在冬奧會的傳統優勢項目是越野滑雪、競速滑冰:不要看輕這些運動不夠普及,其實它們在不少國家,都具有特殊地位。這些運動被挪威壟斷後,後來者也不容易開發新的冬奧項目,而只要冬季奧運的影響力慢慢擴大,挪威的軟實力也會同步增強,那些冬季奧運金牌得主,總會慢慢得到全球明星的地位。不少未來學預言,21世紀中期後的新興大國,會包括土耳其、波蘭、墨西哥等;其實形象和平的挪威,也是不容忽視的黑馬,值得長期關注。

亞洲週刊,2016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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