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盟應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嗎?

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Kishore Mahbubani、東南亞歷史學家Jeffery Sng合著的《東盟奇蹟》(The Asean Miracle: A Catalyst For Peace)出版,作者進行了多次演講,包括昨日在亞洲協會的一場,筆者當時也在座。作者認為東盟為東南亞和平作出了不可抹滅的貢獻,是「最被低估的國際組織」,理應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隨即引起各方熱議。歐盟已經在2012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二者究竟有多少可比性?

歐盟獲獎的理據,是把歐洲大陸從「戰爭的大陸」轉變為「和平的大陸」,諾貝爾委員會稱讚歐盟在維護和平、促進和解、推廣民主和人權的不懈努力。歐盟前身始於德法兩國煤鋼合作,正是這化敵為友的一步,為實踐大歐洲理念提供了契機。然而英國脫歐後,歐盟的前景蒙上不少陰影,由上而下、講求劃一整合的「歐盟模式」,開始被評為不合時而。Mahbubani認為,如何處理緬甸,正好反映了東盟和歐盟的差異:東盟情願接納軍政府管治的緬甸,慢慢把它改變,歐盟卻因為東盟接納緬甸,而中斷援助東盟,結果緬甸卻成功被「東盟價值」同化了。他又以歐盟處理另一個昔日軍事強權敘利亞為例子,指歐盟高高在上、動輒制裁或出兵的態度,只會弄巧反拙。

這些對比固然有點以偏蓋全,但確實反映了「東盟價值」的不同。在作者看來,東盟對世界和平的貢獻,主要反映在兩方面:第一,推翻了「文明衝突論」,證實區內伊斯蘭、基督教、佛教等不同文明不但可以和平共存,還能真誠合作,特別是展現了穆斯林文明與和平、民主、繁榮可以並行不悖。第二,證實了經濟制裁、軍事干預以外,通過閉門協商等「和諧」機制,也能化解區域危機。東盟成立前,東南亞頗有可能變成今日中東一類的亂局,今天卻成為全球經濟發展最快的地區之一,大國爭相拉攏的寵兒,理應得到和平獎。

但說到獎項,反對聲音自然不少。東南亞並非如戰後歐洲那樣長期和平,不少地方曾長期戰亂、內亂。越南、柬埔寨等的慘烈戰爭、屠殺固不待言,儘管當時兩國尚不是東盟成員,但東盟對近在咫尺的人間慘劇無動於衷,與歐盟標榜的人道主義、世界主義就大相徑庭。即使在國內,菲律賓南部多次發生武裝叛亂,緬甸北部少數民族與政府軍衝突多年,印尼多次排華,泰國多次政變後動盪,東盟都因為「不干預成員國內部事務」而無所作為。這樣的「ASEAN Way」自然有其和諧功能,或能有助於維持極端多元化國家之間的和平,但代價也同樣不菲。

再者歐盟畢竟是比較堅硬的框架,一切上升至法律層面,無論是否喜歡內裏的條款,要拆散歐盟,可不容易。但東盟雖然也嘗試創造不少制度建設,但始終不能與歐盟相提並論,目前的規範、共識都依靠各國的不成文默契,可以一夕之間失去。正如Mahbubani昨日在演講中承認,東盟就像一件明代古董,必須小心處理,因為太脆弱,很容易打破,打破了就很難重新併湊。目前中美開始以東南亞為角力場,互相在政治、經濟、軍事、能源、戰略、文化等各方面較勁,東盟未來還能否依然故我,頗成疑問。假如諾貝爾和平獎在東盟成立50週年之際授予東盟,自然有象徵意義;但假如真得獎後再瓦解,卻會變成辛辣的諷刺。

順帶一提,亞洲協會最近捲入和香港政治人物有關的爭議,令人無奈。這些年來,筆者不定期參加協會活動,內容都是來自世界各地學者、政要的講座,那是香港難得的一個國際關係綠洲。能夠保持和香港本地政治的距離,才能有一個超然身份,協會主席陳啟宗的這一原則,無論是否同意其個人立場,都是應該肯定的。

小詞典:「ASEAN Way」

對ASEAN 一系列內部行為準則的概括,最核心部分有二,一是 ASEAN 不對成員國內部事務加以干預,二是 ASEAN 的決定一律經由全體成員國集體共識做出。這一組織行為原則,與西方國際組織的原則理念有明顯區別。

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7年7月20日

發表迴響

Up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