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香港的法國祖母

每年農曆新年,只要在香港,都會隨家人到一位前輩家中拜年。今年過年時,才知道她已離開了,這就是生命的無奈,但九十歲老人壽終正枕,安詳離去,也可算是福份。也往往是這些時刻,才令人懷念往事,說來,她一家對我的國際觀,也很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這家人是法國人,當家的是法國企業駐遠東地區的經理。那些年,法國勢力在遠東十分龐大,一度殖民整個「印度支那」(Indochina),即今日越南、寮國、柬埔寨三國(「印度支那」是教科書正式地理名詞,無須上綱上線),殖民政府還一度管理中國廣州灣(即今日湛江)。法國在越南戰爭後撤離印度支那,三國獨立,但當地深受法國經濟、文化影響,精英階層都以法式生活為時尚。就是經過後來的共產主義洗禮,崇法情懷還是揮之不去,連以殘暴著稱的赤柬領導集團,也充滿留學法國的高級知識份子。

老先生在遠東,邂逅了美艷動人的越南華僑,就是這位auntie,然後輾轉來到香港生活。小時候,他們和我家住在同一棟大廈,很記得經常在電梯出入,碰見一位雍容華貴、輪廓活像電影明星的貴婦,彷彿和香港的塵世格格不入。後來才知道她的女兒因緣際會,曾短暫和母親成為同事,於是變成了family friends。每次到她家,都對那些法式擺設愛不釋手,也難忘入屋撲鼻的法國香水味。那時候會想,原來香港和法國是這麼遠、那麼近。

她的兒女既是混血兒,都以法語為母語,廣東話也極其流利,兒子是著名公關,女兒是商界女強人,在中法商貿關係有很吃重的角色。到了大學時,我才第一次和家人一起踏足法國,她的女兒那時在巴黎,專門安排了司機,接載我們到不同角落,途中很感受到她對法國文化的自豪,給我們展現的,自然都是巴黎最動人的一面,例如見識了紅磨坊的無上裝演出如何可以保持優雅──說來,那也是我第一次看無上裝歌舞,居然是和家人一起。

老先生不懂華語,在香港的晚年頗為寂寞。每次拜年,父親都和他討論法國政治,所以他十分歡迎我們到訪。老先生十年前已離開,女兒決定放棄如日方中的事業,辭掉一切職務,回港和母親同住。獨身的她說,假如未來十年再只顧工作,就再也沒有機會享受家庭生活。於是十年來,她女兒只間歇性接一些freelance顧問工作,全職在家照顧母親起居飲食,這份孝心,無論在法國、還是中國,都極其罕見,也啟發了我,毋需為單一工作放棄一切,生命才能為自己掌握。

即使到了八十開外,每次拜訪貴婦auntie,她依然盛裝set頭出現,堅持把最美一面展示人前。然而除了優雅,她也是性情中人,充滿人味。她對我很好,知道我喜歡集郵,會把所有收信的郵票剪下來,存放在一起,一年給我一次,由於她不少郵票都來自法國,那也是我認識法國的另一個入門。難忘小時候,她會叫我吻她臉龐,難忘那充滿香水和姿粉的味道。其實,好應該一年一度以外多點探望,總好過出席那些無聊應酬飯局,然而人在香港,就是不會珍惜。唯有送上遙遠的祝福,和無限懷念,給我心中最後的貴族。

MenClub,2017年2月1日

延伸閱讀:革的是甚麼命?1968,法國時代與電影

發表迴響

Up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