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五十週年:回顧香港反越戰史

今年是香港「六七暴動」(或當事人口中的「反英抗暴」)五十週年,它與文化大革命、香港地下黨、港英殖民政策等的互動關係,早已被不少學者研究。但要理解當時的大環境,其實不能抽空而談,整個冷戰的時代背景同樣十分重要。今天的新一代香港人難以想像,曾幾何時,香港和真正「熱戰」的戰場距離相當近:1967年,正是越戰的高峰期,而回顧當時的香港報紙,經常以越戰為頭條新聞,充滿國際視野之餘,也潛移默化的,讓不少讀者代入世界二元鬥爭的大格局,乃至不能自拔。

越戰是美國和越南共產黨的戰爭,但香港並非完全的旁觀者,而有其獨特角色。為了維持大量美軍在惡劣戰爭環境的長期戰鬥力,美軍自然需要在戰場的周邊地區尋求補給。英國治下的香港,既有美國軍艦泊岸的傳統,又有美英冷戰同盟庇蔭,自然成了美軍中途停靠、補給的首選之一。根據美國海軍歷史檔案,在整個越戰期間,美軍參戰航母停靠維多利亞港的次數,高達86次;作為對比,停靠新加坡港口的次數,僅為30次。每次美軍到港,都運載一批從越戰戰場退下的美軍「修整復原」(rest and recuperation,R&R),以期士兵短期內養精蓄銳,重回戰場。在1965-1970年越戰高峰期,香港每年迎接約20萬名美國陸軍、海軍人員前來「休假」,實在是美軍的大後方。英國政府對美軍赴港全力支持,但因為要保留香港的緣故,對中共政權的態度,也遠比華府的態度友好;至於越共背後,自然有中共的身影。所以,香港也可以說捲入一場代理人戰爭,只是得到風眼中的平靜。

除了提供香港作為軍事補給外,英國也因應自身的殖民經驗,為美國提供了眾多有用情報和訓練。話說越南戰區多為山區,以游擊戰為主,美軍和南越政府軍都缺乏反游擊戰經驗,就向英國求助。英軍將領Robert Thompson曾參與在馬來半島的殖民管治,有12年反游擊、平叛經驗,1961年應南越政府邀請,組建「英國駐南越顧問團」這非官方戰略顧問組織,為制定反游擊計劃,並為美軍培訓。1962年,一批英軍以「平民」身份加入美軍部隊,前往越南,為當地「真.美軍」提供戰術支援。英國還利用香港的情報站,為美軍提供情報,並從香港派遣軍機,為美軍空投作戰武裝和補給。以今天角度而言,這是否不宣而戰,已難釐清。

那些訪港美軍,對香港的經濟社會氛圍,造成了極深遠影響。當時香港雖然是相對繁榮的殖民地,但經濟尚未騰飛,尤其是華人社會中下層民眾的收入有限。為數眾多的美軍在灣仔、尖沙嘴一帶活動,他們的娛樂、消費,就成為當時香港經濟命脈,酒吧、市集、餐廳等,圍繞美軍艦隻停泊地周邊展開,香港居民獲得可觀收入,甚至有港人通過「美軍周邊產業」致富。灣仔分域碼頭附近的酒吧,歷盡風雨,不少依然存在,甚至有當年服務過美軍的女郎依舊工作,只是換了崗位。她們的口述歷史,足以成為冷戰史的寶庫。

但與此同時,美軍喧鬧、粗獷的生活作風,也與當時香港樸素的氣氛格格不入,《蘇絲黃的世界》成了西方認識香港的窗口,令不少華人不是味兒。加上港人與美軍發生的矛盾爭執,報紙時有報導,雖然程度不如今天的駐沖繩、南韓美軍,但本質上並無分別。加上越戰本身的正當性,在當時全球也存在爭議,香港左派人士尤其對之抨擊。當時的香港左派具有道德高地,在民間的影響力不能低估,這也是港人愛國意識的一個顯現。至於多少民間情緒是借題發揮,成了六七的遠因之一,則尚待研究。

六七期間,據筆者曾接觸的示威者所言,除了「反英抗暴」,也有學生提過要一併反越戰,而這可是當時世界各地「進步青年」的共同口號,可算是一個全球運動。香港學生想到這些,毫不為奇。不過最終六七搞手為免「模糊焦點」,還是聚焦在英國殖民活動。港英政府為免刺激民眾,據後來解密的檔案顯示,也曾囑咐駐越美軍在群眾運動高漲期間避免來港,以免給人口實,或令局勢進一步國際化、複雜化。有趣的是,當北京明確表態不考慮提前收回香港,群眾快要偃旗息鼓時,檔案又顯示港英專門邀請駐越美軍重來,除了是間接、迂迴的「砲艦政策」,也是對形勢完全掌握的自信顯現。

越戰之後:當越南人融入香港社會

香港下一次大規模與越南發生聯繫,也是和越戰有關,不過是在戰場之外。1970年代中期,越戰接近尾聲、共產政權即將全面統治越南之際,不少對越共心懷恐懼的越南人出走他國,乘船循海路前往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以「難民」身份尋求庇護。1975年5月,首批3000多名越南人乘船抵港,當時港英政府歲宣佈他們為非法移民,但仍准許短期逗留,並聯繫聯合國難民署,通過後者協調,一年後將他們重置於美國、澳洲、德國、法國等地。

有見港英態度寬容,西貢陷落後,越來越多越南人專門挑選香港來逃難。越南人來港的高峰是1979年,當年越共政府對國內展開種族清洗,大批驅逐越南華裔,但鄰近越南的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紛紛拒絕接受入境或登陸,只有港英政府宣佈「第一收容港」政策,亦即理論上不會驅逐抵境的難民(或疑似難民),還准許他們在香港尋求工作。消息傳開,香港瞬間成為越南人眼中的天堂,1979年一年內,就有超過6萬8千名越南人赴港尋求庇護。在隨後十多年,不斷有越南人湧入香港。據不完全統計,越戰後,香港共接納了近二十萬名越南難民(或疑似難民),在1989年前,每天都迎接超過300名新來越南人。

龐大的新人口、臨時人口,自然為香港社會治理和資源分配造成了壓力。1982年起,港英政府將難民集中安置,在深水埗、屯門等地設立難民營,但並不受本地居民歡迎,港人與越南人的衝突越來越多,情況雖然不可以和歐洲廣泛接收穆斯林難民後相提並論,但本質也有可比之處。另一方面,越南國內情況也開始穩定下來,要逃離的已逃得八八九九,剩下來要走的已經是變相移民了。結果,港英政府終於收緊難民政策,只接納政治難民,而把「船民」遣返。這一遣返過程持續至香港回歸,「第一收容港」政策也在1998年取消。

對那些留在香港的越南人,香港政府主張他們積極融入,不少越南人與本地社群聯姻,後代入讀本地學校。2000年,香港政府關閉了最後一個難民營,並向剩下的越南難民發佈身份證,標誌著越南難民潮正式落幕。然而對越南共產政權的仇恨,依然主宰部份在港越南人的思維,反而越南本地人已經變得非常務實,還和昔日的仇敵美國建立夥伴關係。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但香港和越南這一頁,是不能忘懷的。

亞洲週刊,2017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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