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保大帝・胡志明

上期本欄談及冷戰期間,越戰在香港歷史、特別是「六七暴動」當中的角色。其實香港與越南的淵源,遠遠早於「新越南」獨立之時。這段歷史,不但今天的香港人甚少涉獵,連新一代越南人也普遍置之不顧,值得我們再三重溫。

二戰前,越南作為法國殖民地,是法屬印度支那一部分。法國保留了各地王室,當作代理人管治,越南末代國王保大1925年繼位,就長期和法國人合作,甘於「保護國國主」的角色。後來二戰爆發,法國軍隊在日軍面前不堪一擊,日本為宣傳「大東亞共榮圈」,拉攏越南「共同抗擊歐洲殖民者」,慫恿保大在戰爭結束前夕的1945年3月11日,宣佈越南獨立,建立「越南帝國」,宣佈對越南全部領土擁有主權。

事實上,保大的政權如同汪精衛政府一樣,都是日本的傀儡政權,得不到盟國承認。當時反對保大帝的組織,以左翼革命人士胡志明領導的「越南獨立同盟會」為首。在二戰接近尾聲時在河內奪權,要求保大退位,廢除帝制,結果保大在8月30日退位,結束了短暫的「帝國」。

保大帝的淺水灣公寓

就在這時,香港成了越南各方避難的大後方。「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之際,保大一度被委任為「最高顧問」,但保大感覺到人身危機,借出訪中國考察的機會避走香港,試圖在英殖民政府庇佑下度過餘生。他在香港的居所就在淺水灣一帶,不少老一輩香港人,都會說出「越南皇」在香港的種種傳奇。當時法國也企圖恢復殖民管治,和胡志明政權爆發法越戰爭,不斷說服保大出面組建新傀儡政權。保大終於在1949年4月離開香港,在越南南部成立「越南國」,與北越對峙。

1949年不但是越南內戰的白熱化階段,也是國共內戰的尾聲。國民黨雖然敗局已呈,但依然有割據一方的慾望,特別是統治廣西多年的李宗仁、白崇禧等實力派「新桂系」軍閥,希望以反蔣、反共的「第三勢力」維持局面。廣西與越南接壤,桂系傳統上與法越當局緊密交往,加上當時廣州灣還是法國屬地,李宗仁、白崇禧等從前下野時,也到過越南避難,法越當局發現後不但沒有驅逐,反而派人保護,以免蔣介石加害。

在內戰後期,桂系多次派人出使越南,希望能在越南建立根據地。當時大陸已接近淪陷,桂系的「越南計劃」執行方略,不少就是在流亡香港、海外的桂係人員制訂。只是保大帝對昔日國民政府拒絕承認耿耿於懷,雖然有越共這共同敵人,但對捲入中國內戰態度消極,法國在中共軍隊警告下,也不敢公然收編桂軍,以免中共越過邊境。結果桂軍(也包括其他國民政府軍)進入越南後,就被繳械,乃至被囚於集中營,歷盡艱辛,最終無功而返,有辦法的會逃到香港,訊息就是這樣傳開來。這段經歷,在流亡香港的新桂系「四巨頭」之一的廣西省政府主席黃旭初的回憶錄,有詳細披露。假如局勢丕變,香港-廣西-越南這條路線,在冷戰會否發揮更多作用,尚未可知。

胡志明的香港基地

不僅保大帝在香港曾作寓公,越共領袖胡志明與香港也有淵源,而且更為關鍵。胡志明年輕時化名「阮愛國」,不僅是越南第一個共產黨人,還與孫中山、周恩來等相熟。1925年,胡志明為支持香歷史上第一次大型群眾運動「省港大罷工」,特地到廣州,以粵語發表演說,這種「越粵港身份認同」,只有在還使用漢字的舊越南時代才會出現(順帶一提,胡志明漢學根底甚深,掌權後卻提倡去漢字化)。胡志明創辦「越南青年革命同志會」,向越南社會傳播共產主義的地方,也是在廣州。至1928年前後,「越南青年革命同志會」在中國南方和越南社會的聲勢都十分浩大,法國殖民者、中國國民黨一度對胡志明共同圍剿。為此,胡志明將活動基地轉移到香港。

不久越南左翼運動星火燎原,國內出現多個山頭,彼此缺乏協調,解決這問題的地方,也是香港。1930年,胡志明化名「宋文初」進入香港,以共產國際代表身份,召集越南各個共產組織代表,舉行統一大會。當年2月,胡志明起草的各項章程被與會代表通過,統一的「越南共產黨」在香港成立,目標就是越南獨立。有趣的是,「越南共產黨」這一強調民族獨立的「本土化」訴求,一經提出,卻受到來自共產運動的批判,認為這類口號過於民族主義、忽視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精神。1930年10月,「越共中央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又是在香港召開,會上將組織更名為「印度支那共產黨」,可見印支共黨運動和香港淵源之深。1931年,印支共產黨正式加入共產國際,不少成員都是華裔。後來中共建政後,「印支局」不少地下黨員繼續活躍香港,和香港的地下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不過這是別話,按下不表。

共產國際印支局在香港成立後,核心組織幹部很快就被法國殖民者逮捕,胡志明本人也在香港被港英政府拘捕。港英當局一直知道其人其事,至於如何處理,則很考政治智慧。胡志明否認自己是法國通緝的共產運動人士「阮愛國」,港英沒有即時將其引渡回越南,而是關押在域多利監獄。1930年8月,港英政府曾決定將胡志明引渡,胡志明的代表律師Francis Loseby據理力爭,成功申請人身保護令,代表胡志明申訴至英國樞密院。就這樣,爭取了近一年時間,胡志明也在香港渡過了平靜的牢獄歲月。

直到1932年7月,港英和胡志明的律師在英國樞密院調解下達成協議,英國形式上「驅逐」胡志明,但不得限定目標地點,胡志明因此得以免於被遣返越南,也不用面對法國捕殺。1933年,胡志明在在港英安排下,前往同屬英國殖民地的新加坡,被新加坡拒絕入境,又輾轉前往廈門,就此逃出生天。港英上述安排,皆向法越當局隱瞞;為了減輕來自法方的壓力,胡志明的律師高調在香港散播「胡志明病逝」的消息,港英政府對此不予表態。其中默契,頗堪玩味。從中不難看到,港英殖民時期的香港,與「越南帝國」和「越共」領袖都有交集,當時的英法遠東博弈,正是以香港為漩渦中心展開,繼而波及中國內戰。香港歷史上的國際身份,與及「白手套」功能,可見一斑。

亞洲週刊,2017年5月27日

發表迴響

Up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