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水木

水木:

印象中,你是同屆最早熱心參與課外活動的一批同學。在班會、辯論隊、畢業委員會、學生會等等,我們合作了五年,而最有趣的是,我們的風格,完全南轅北轍。我講求系統、組織、佈局,而你一向天馬行空、自成體系。開會的時候,你不是在agenda畫畫,就是睡覺,經常令人為之氣結,但最後一定能準時交貨,永遠吹你唔漲。在學生會,你是外務秘書,以我的理解,定義就是負責和友校開會,而又能令友校(特別是女校)放心的人。舉重若輕,是你一生的風格。

我們都不是愛說話的人,也很少需要詳談,但我一直知道,很需要你的非線性思維互補。學生會的經驗,記憶最深的,不是紀錄在校刊的任何一件事,而是當時捲入了教職員之間的矛盾,我覺得要「把握機遇」,儘量在其中爭取空間和資源,擴大學生會的職權,與及令我們合法地天天走堂,而不會有任何人敢管束。由於後半部份很符合你的人生觀,所以你也很配合前半部份的佈局,但你總是提醒我,不要想得比他們更超前。而我每次想做甚麼,只要想到有些事你會無言的不同意(i.e. 在agenda寫大字),就不會去做。又記得選舉時,你不斷說不要以為對手一切都很有部署,其實自己越是部署,就越多漏洞,反而一切放鬆,就一切順利。這是大智慧啊。

這風格令我深受啟發,原來很多事情,可以chill一點,不用那麼繃緊,效果可能更好。然而,無論我日後自己認為是多麼放鬆了,還是經常令周遭同事覺得我太demanding,可見人生的style,是勉強不來的。但話說回來,一切又是殊途同歸,也許在我們這一屆,我和你就是到過最多國家的人了,不過我還勉強可以算是工作需要,你就完全是享受人生。我也常常偷看你的Trip Advisor地圖,你不知道吧。

日前路過你家附近,那實在是太方便的聚腳點了,只要勾起二十年前的回憶,一切就如活現眼前。記得你有一次說過,「怎麼知道我們的人生是真實的,可能,你們都是上天派來試驗我的虛像」?也許,你也記不起這話,但我思考了很久,才一直記到今天,潛台詞就是,「why so serious」?畢業以來,我們通常都在不同地方,已經很少見面,印象中,真正有機會坐下來聊天的,就是今年農曆年在香港,在收你的利是。但在心底裏,又從不覺得有多久沒見,也許因為那段歲月,是一生最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我深信在未來,也不會覺得你已經離開,猶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存在。

本來,家中一直收藏了那些年你給我做的巨型生日卡,記得你說quality很不滿意,所以始終不承認是你親手做。而那張卡,起碼在家中當眼位置放了十年,後來不知是哪次裝修,家人遺失了,而我一直以為還在,這幾天還想找出來。其實,人生在世,何嘗又不是這樣?在Facebook看到你的近照,誰又知道你真正在哪裏?我依然相信,某一天,會忽然找到那張卡。

沈旭暉

2017年10月14日

延伸閱讀:懷念香港的法國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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