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與馬可孛羅會

不時來往世界各地,總覺得搭飛機的時間,反而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可以讓靈魂遊走,因此相當珍惜。即使恨鐵不成鋼,現時最常乘搭的航班,仍然是國泰,自然亦是「馬可孛羅會」的會員。可惜今時今日,加入「馬可孛羅會」的好處不多,假如會藉不夠高級如本人太太,甚至有可能從商務客位中被踢走,然後行李不予重新寄艙。不過「馬可孛羅會」這品牌,卻蘊涵鮮為人知的歷史,大概絕大多數國泰員工也不知道。說起來,我母親也是「真‧馬可孛羅會」成員,談起這名詞,始終感到親切。

那些年的「馬可孛羅會」,不是今天普通的飛行常客計劃,當中源起,要從其創立人陳丕士(Percy Chen)談起。陳丕士本人的出身、血統,乃至意識形態,都反映真正的大時代,還有第一代全球化。他祖父為太平天國成員,事敗後逃亡到殖民帝國旗下,輾轉來到加勒比海的千里達,在當地生下陳丕士父親陳友仁。陳友仁是孫中山的革命戰友,曾任中華民國外交部長,思想左傾,與蘇聯有密切連繫,亦是孫中山晚年「聯俄容共」政策的推手之一。為甚麼華人會到千里達,和英國在廢奴後從印度引入大量勞工到各殖民地有關;為甚麼孫中山和華僑關係密切,又和興中會、同盟會的海外淵源有關。這些要詳談,都可以是一本本的鉅著。

家族淵源下,陳丕士不多不少感染了父親的意識形態之餘,也充滿國際視野。他在千里達出生,母親是法國人與黑人的混血兒,因此陳丕士同時有華人、白人、黑人血統,後來到英國升學並取得律師資格,之後卻到了蘇聯莫斯科居住六年,1947年來到英屬香港當律師,自此積極參與香港左派活動。在中華民國屬下飛機師集體投共的「兩航事件」中,陳丕士就是中共方面的代表律師。

1956年,陳丕士創辦「馬可孛羅會」,表面上是一個聯誼組織,實質上當然有不少政治考慮。基於冷戰背景,中國與西方並無多少接觸途徑,香港就承擔了這樣的溝通角色,此所以周恩來主張「長期打算、充份利用」香港的殖民地身份,而在香港內部,「馬可孛羅會」就成了連結北京與西方世界精英的民間外交樞紐。

當時的「馬可孛羅會」,屬於聚集政商名流的貴賓會所,定期於文華酒店舉辦西式晚宴和中國電影放映會,這作風在那些年的左派圈子當中,可謂極度稀有。他們的成員包括外國商人、政客、記者、外交官等,亦有新華社香港分社、中國銀行成員、親中媒體記者等出席。於是,「馬可孛羅會」就成了西方代表非正式接觸到北京的平台,發生了不少難以公開的有趣故事。

中國改革開放後,外界與中國接觸已成常態,再也無需以「馬可孛羅會」作橋樑,這種聚會也就不了了之。陳丕士留有回憶錄《中國召喚我:我參加中國革命的歷程》,細述其被祖國革命熱情吸引的心路,至於航空公司怎樣看「馬可孛羅會」的前半生,卻是另一回事了。

小詞典:聯俄容共

孫中山領導「二次革命」失敗後,深感國民黨需要自己的武裝力量,但西方列強支持各派軍閥,於是想到和蘇聯結盟,引入各種蘇聯軍事、經濟、政治外援,換取接受中國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結果國民黨得以靠黃埔軍校北伐成功,共產黨也得到壯大基礎。

信報財經新聞,2018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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