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中印夾縫之中如何生存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之中,不少都捲入大國博弈,除了中美之間的大棋局,中國和印度的角力,也令南亞國家首當其衝。尼泊爾就是其中一個典型例子,不過這同時也是外資進入尼泊爾市場的一大機遇。

尼泊爾是南亞區域整合組織South Asia Subregional Economic Cooperation(SASEC)成員,不過經濟發展相對滯後,屬低度開發國家一員,目標是2022年脫離該行列,並在2030年躋身中等收入國家。近年的各方面發展,也似是有望達標,例如2010-2015年間,GDP有平均5.5%的增長,雖然數年前的地震造成不少影響,但識字率提高、貧窮人口下跌、兩性越趨平等、社會共容性的增加等,都反映出尼泊爾有復原的能力。

尼泊爾傳統上是印度勢力範圍,和印度一度構成「特殊關係」,但歡乎近年發展,中資優勢卻是一時無兩。中尼關係的走近,從2017年尼泊爾國會選舉由親中的尼泊爾共產黨勝出,即可見一斑,諷刺的是很大程度上,卻是印度外交政策的不智,才將尼泊爾推向中國。尼泊爾曾經對印度極度依賴,2015/16年度對印度的雙邊貿易,佔其整體外對貿易逾六成,所有原油產品亦一度全數由印度入口,但中國崛起後,尼泊爾人終於有了選擇,無須再盲目仰仗印度鼻吸息。近年最觸目的,莫過於尼泊爾境內的印度裔不滿當地新憲法,要求提高政治參與而引發騷亂,印度以封鎖邊境回應,尼泊爾的燃油供應因此被切斷,需要尋求替代供應,中國就成了理所當然的選擇。即使同年年底,尼印兩國關係開始回暖,但尼泊爾已一改依賴印度的對外政策,開始借中國減低印度的影響。有意進入尼泊爾市場的中資,自然從中得到不少便利。

事實上,即使沒有以上的大國博弈背景,尼泊爾對外資的需求也越來越大,中資進駐依然是早晚的事。本來隨著80年代的自由化、私有化,大量金融機構得以進入尼泊爾金融市場,已令尼泊爾有多種渠道獲得資金發展,中資並不容易獨大,但這情況已悄悄改變。根據The Himalayan Times報導,尼泊爾國內有28間商業銀行、40間發展銀行、32間金融公司,但尼泊爾央行有意縮減規模,已停發新牌,並鼓勵小型發展銀行與金融公司合併,或由商業銀行接手,結果,融資的難度和要求越來越高。尼泊爾正值需要資金之際,外國金融機構就成了另一選項,中國金融機構尤其藉機入手。例如由Investment Board of Nepal與Hongshi-Shivam Cement Pvt Ltd簽下興建水泥廠的協議中,就有6%的資金是中國金融機構與當地銀行聯合提供;另外由中國牽頭的亞投行,亦是尼泊爾發展資金的另一大來源,當中涉及16個能源項目、6個交通運輸、數個多方面發展項目。

尼泊爾極需要資金發展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希望得到穩定的能源供應,和提高能源效益。尼泊爾有別於一般出產能源的國家,蘊藏的天然資源並非石油、天然氣等,而是生物質(biomass)、煤等較廉價的能源。問題是,這些天然資源的效益頗成疑,例如在2014年,尼泊爾有八成能源供應都來自生物質,但斷電在冬天時常出現,民間都希望尋求更穩定的能源供應、提升能源效益(如供電系統),大量商機就應運而生。

雖然中國崛起後,對能源的需求有增無減,但隨著科技急速發展,中國其實已經能夠確保自身的能源供應,並具備出口能源而不影響力本地供應的能力,尼泊爾則成為其中一個目的地。更重要的是,中國在如何提升能源效益方面有豐富經驗,絕對可為尼泊爾借鑑。即使尼泊爾想發展自身能源,中資企業同樣具有優勢:根據尼泊爾政府的數字,其水力發電潛力達到83000MW,其中將近一半可用於經濟發展,但現時實際只有800MW,有極大發展空間。之前尼泊爾政府與中國葛洲壩集團計劃,在布吉甘達河(Budhi Ganaki),興建造價達25億的水壩,因招標過程有問題而一度被叫停。但如今親中的尼共在國會取得優勢,這項工程重新上軌的可能性大增。假如成事,就等如為中資投資尼泊爾開綠燈。

尼泊爾希望得到穩定能源供應,則與其人均收入上升、對奢侈品的需求增加有關。截至2016年7月,尼泊爾已登記的車輛數目達到四萬五千輛,比前一年同期增加了一倍;到了2017年3月,數字更飆升至超過二百五十萬。以國家人口只有約三千萬的窮國來說,上述數字升幅驚人之餘,亦反映了還有大量增長潛能。

問題是假如汽車數目上升趨勢持續,勢必增加道路建設的負荷,尼泊爾現時的道路系統,就未必能夠承受。就像尼泊爾與印度只有單一陸路連接(因此印度很容易封鎖尼泊爾),境內道路系統則需要定期維修和升級,即使尼泊爾國內公路總長度逾四萬公里,但因境內同時滿佈山脈,要進出郊外地區,仍有一定困難。世界銀行指,尼泊爾當局需要每年投放GDP的3%用於道路建設,作為加強與外界的連接。這亦延伸出尼泊爾的對外交通格局:由於尼泊爾是內陸國家,航空業成了唯二的對外交通,目前該國有一個國際機場、56個本地機場,國際機場Tribhuwan International Airport正分四階段進行升級,擴闊跑道、引入新式行李處理系統等,都在計劃之中。中國近年亦有為發展中國家興建機場的經驗,而且本身擁有大量國際機場,對國際機場的要求有充份了解,正合尼泊爾所需。

當尼泊爾經濟發展、消費力提高後,其中一個極具潛力的市場,相信是電子產品。據台灣外貿協會市場研究處研究員分析,傳統手機、乃至小型醫療器材如電子血壓機、血糖機、溫度計等,在尼泊爾都很受歡迎,雖然最先進的電子產品未普及,但大概也會很快改變。本來尼泊爾的網絡供應商被Bharti Airtel、Tata Communications Ltd等印度企業壟斷,但由於網絡不穩定,已經令尼泊爾希望另找供應商,於是中國企業又再次成為選擇。目前Nepal Telecom和China Telecom Global正在當地鋪設光纖,可望成為主導力量。2012年,尼泊爾網絡用戶本來只有不足兩成人口,但在2016年,已超過六成。由此可見,尼泊爾對電子產品的需求越來越高,智能電話、平板電腦一類商品的普及程度必會上升。要進入尼泊爾的電子產品市場,售後服務和產品本身同樣重要,上述文章同時指出台灣品牌雖然性能較好,卻因維修保養等問題,而未被廣為接受,來自中國大陸的商品,因而尚有大量處女地可開發。

至於要提高尼泊爾整體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則依然要從農業入手。畢竟大多數尼泊爾人依然從事農業相關工作。尼泊爾農業面對的最大問題在於境內多山,變相減低可耕地面積,因此需要擴大可耕地以外的方式提高產量。尼泊爾農業發展部在2015年的一份回顧中,列出五個與農業有關的發展目標,包括:(1)增加重點農作物產量、(2)農業現代化、(3)保障食物和營養安全、(4)透過農業綜合企業發展本土經濟,以及(5)對抗貧窮,換句話說,就是要重組農業結構。面對這些訴求,中國一方面可以分享現代化管理農業的技術與經驗,另一方面,亦可以設立金融信貸機構,為有意升級農業技術的尼泊爾農民提供資金。當尼泊爾農業收入增加後,中產階層將會開始壯大,到頭來刺激消費,受惠的可能還是中國產品。

近年尼泊爾旅遊業發展迅速,對不少國家遊客都予以免簽證待遇,豐富的歷史資源、宗教聖地和喜馬拉雅山的壯麗景色,還有昔日西方嬉皮士的足跡,加上物價指數甚低,幾乎滿足了不同遊客的一切需要。筆者近年曾兩次到尼泊爾,都得到不同層面的充份滿足。《紐約時報》一篇文章提到,尼泊爾發現了佛陀有關的遺址,而中印兩國正同時把佛教歷史融入自身軟實力當中,令尼泊爾連旅遊經濟,也夾在兩個大國之間。但尼泊爾對兩國的態度迥然不同:對印度越來越感到不屑,對中國(特別是遊客)則感到正面樂觀。雖然2015年的大地震對尼泊爾旅遊業造成大量打擊,但也正在復甦當中,當中亦不乏中國的角色。中國以2017年為「尼泊爾旅遊宣傳推廣年」,大力鼓勵國民前往尼泊爾旅遊,亦借此機會推廣自身軟實力,為尼泊爾提供漢語人才培訓,目前在加德滿都的大家小巷,學習漢語的口號隨處可見。長遠來說,中尼兩國關係應會隨民間交流得以深化,這亦有利中資企業進駐。

最後必須一提的是,雖然尼泊爾具有發展潛力,資金流入也未有太大問題,但眾所週知的嚴重貪污,始終是有效運用資金的障礙。半島電視台的一篇文章指出,在尼泊爾,援助、投資者本身,對援助金/資金都沒有主導權,反而是尼泊爾自身會影響資金的流入與使用,由於投資者往往沒有明顯意慾對抗貪污,結果投資的資金往往得物無所用,援助大地震的不少經費也是便宜了貪官污吏,不少熟悉國情的海外尼泊爾僑胞當時就強調不要捐款給政府,只信任國際機構。亞洲發展銀行負責尼泊爾項目的總監,亦對當地報章指出另一問題:貪污以外,尼國政府對各個發展項目,都欠缺周詳準備和計劃,因管理不善,而令資金不能妥善運用。投資當地的最根本變數是,項目進度會受政府立場影響,因為它們大多帶有在大國之間對沖的用意(前述水壩正是一例),政府換屆成了最大不確定因素,政策的延續性成疑,中、印、美的代理人互相鬥爭,都令投資環境變得不穩定。後者其實也是不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面對的困局,但由於涉及國際關係大國博弈的根本矛盾,短期內要解決,卻是不可能的了。

(研究助理Kelvin Chu對本文亦有貢獻)

彭博商業週刊,201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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