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強人時代之後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哈薩克的角色不但重要,而且別具象徵意義:畢竟「一帶一路」的首次提出,就是在哈薩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短短四年內訪問哈薩克三次,反映哈薩克在地緣政治的重要性,未來只會有增無減。但國內的投資潛力,又是如何?

作為世界主要產油國之一,哈薩克的豐富天然資源,令它成為大國爭相拉攏的寵兒,哈薩克政府也懂得儘量在中、美、俄、日、印等大國之間「對衝」,避免一邊倒。由於政府大力投資國內,而不是過完全依賴資源為單一經濟體(雖然後者對經濟的持分還是壓倒性的),結果哈薩克成為中亞五國發展得最成熟的一個。在獨立後的短短二十年間,哈薩克迅速由「中低收入國家」躍升成為「中高收入國家」,2005-2015年的GDP就有近三倍增長;貧窮人口從2001年的46.7%大,幅下降至2015年的2.7%[1]。至於中產階層的擴張更是相當驚人:2002年全國只有不足5%中產人口,但到了2013年,中產階層佔了整體人口六成以上[2]。如此種種,令外界開如對哈薩克在能源以外的業務多加留意,也造就了不少樂觀預測。

哈薩克作為連接歐亞的大國,地理位置本已得天獨厚,中國經濟崛起後,也為這優勢錦上添花。隨著兩個大陸之間的經貿關係日漸緊密,歐盟成為中國的最大進口地,也是中國第二大出口地[3],令位處歐盟與中國兩大經濟體之間的哈薩克作為物流與連接的角色,變得舉足輕重。根據世界銀行的物流表現指數(Logistics Performance Index),哈薩克在2012年底排名86,到了2016年,排名上升至77[4],雖然此刻表現不算太突出,但有估算認為到了2020年,排名將會升至40,反映外界對哈薩克物流業的前景樂觀[5]。而物流的主要工具-鐵路運輸系統,因而成為重點改革項目。哈薩克政府不但決心擠身成其中一個鐵路運輸樞紐,更有意成為鐵路業龍頭,希望覆蓋鐵路生產和營運。

哈薩克在這方面確實不乏潛能,例如在2014年,哈薩克境內擁有的路軌總長度排名世界19[6],國內亦有廢棄的鐵路設備可供翻新;總統納札爾巴耶夫明言,不單要打造新的鐵路站,連舊有、被荒廢的車站也要重修和啟用。中國的鐵路業進軍哈薩克,相對與歐洲或俄羅斯,似乎具有一定優勢:以哈薩克要連接歐亞大陸的定位來說,其鐵路系統標準,例如路軌寬闊度,都要配合俄羅斯、中國、歐洲三方,而三者之中,又以中國最容易配合。作為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哈薩克鐵路系統雖採用俄羅斯標準,但觀乎俄方近年在鐵路業的發展並無出色表現,不久將來可能就要更新、重置,長遠來說,成本極高。中國與歐洲相比,成本自然低得多,鐵路也是國內其中一個有良好聲譽的行業。

要把國家建構成交通樞紐,週邊配套發展自然不能忽略,服務業正是其一,而這很依靠人才培訓。在識字率高達99.8%的哈薩克,應能輕易跟上這方面的方針。硬件上,當地有超過一百間高等教育院校、超過七千間中小學,筆者差不多十年前,就曾帶領中文大學碩士學生到當地大學交流。當然,數量多寡並不能保證教學質素,因此在2008年,哈薩克政府推出了《哈薩克斯坦教育與科學部2009至2015年戰略規劃》綱要,重點改革國內教育。經過一輪改革,學前教育得到擴張,近乎全民達到中學教育水平,專業技術和職業導向、高等教育等多個範疇,都有所改善。軟件上,哈薩克雖有部份學校只以哈薩克語授課,但亦有大量學校採取雙語、甚至多語教學,當中以英語、俄語為主,雖然上一代還是俄語主導,但新一代普遍都能與英語世界的外國人溝通,而且越來越和國際接軌。

然而,即使有了上述成績,世界銀行同時指出了背後問題:哈薩克教育改革依然未能有效提高在勞動市場的競爭力,因為其教育制度在認知、專業技術等方面的培訓,未能追上勞動市場急促改變的情況[7]。例如在被視為大趨勢的STEM教育,哈薩克就明顯力有不逮,根據2015年的數字,當地學生在數學的表現比其他OECD國家學生平均落後兩年,當中更有45%屬表現差的一群(low performers)[8],至於其他資訊科技內容,更不在話下。為應付此等不足,哈薩克當局開始與世界銀行合作,為超過二百萬學童提供優質教育,但進步依然需時。與此同時,哈薩克高等教育與學術成就表現亦未如理想,政府資助不足和院校自主度低被視為主因,結果未能培訓本地人才之餘,又吸引不到外來人才,反過來又不能提供誘因予政府增加資助。雖然要應付正在擴大的服務業問題不大,但進一步發展高端產業,問題恐怕就會出現。

為了吸引外資,哈薩克政府也在人口流動、入境審批方面進行改革。2017年之前,與哈薩克有免簽證雙邊協議的國家只有19個,2017年1 月1日起卻合共有45個國家享有30日免簽證待遇,包括不少OECD、歐盟國家,阿聯酋、馬來西亞、新加坡、摩納哥等也在受惠清單上,反映哈薩克對外資與人才的渴望。而哈薩克放寬簽證政策,某程度上與另一潛在機遇有關:舉辦國際大型展覽。有別於其他發展中國家,哈薩克能有此等經驗,反映了國際社會對哈薩克有一定信心:單在201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就在阿拉木圖舉辦了七場展覽,另一些大型國際展覽如世界博覽會,也在哈薩克其他城市舉辦。這些機會在可見將來,只會有增無減。擁有如斯的豐富的策展經驗,對有意投資當地的大型跨國企業,自然是喜訊,因為這些經驗證明了哈薩克不但有人力物力、配套設施舉辦大型活動,更顯示哈薩克的國際化程度已受國際認可。

走向國際的同時,哈薩克政府明白能源依然是最大憑藉,亦積極強化自身作為能源大國的角,例如在阿斯塔納舉辦的2017年世界博覽會正正以「未來能源」為主題。然而,能源大國的定位卻是雙面刃,目前石油、天然氣相關行業對哈薩克經濟的貢獻將近六成,結構依然頗為單一。而石油一類的傳統化石燃料的重要性,正逐步下降,除而代之的是新能源。哈薩克也算能洞悉先機,早在2012年,當局就發布了Kazakhstan 2050 Strategy,在及後一年再把綠色經濟概念納入,其中一個目標是務求在2050年前,有50%的能源供應來自可再生能源[9]

Kazakhstan 2050 Strategy,納札爾巴耶夫亦提出進行「第三次現代化」,以引入創新科技、數位化經濟,強化私人部門在經濟的比重,提升人力資源質素,和改革公營部門,當中又以數位化經濟一項最值得留意。以對電子貨幣的取態為例,哈薩克政府從原來的懷疑抗拒,變為現在的積極開發。政府支持的Astana International Finance Center(AIFC)在2017年10月宣布與「新世代投資公司」Exante合作,在其Stasis blockchain技術上,開發有政府支持的密碼貨幣。這也與互聯網在哈薩克日漸普及有關:2016年,當地已有將近一千萬互聯網用戶,覆蓋整體人口約56%[10],數字相信會持續上升。基於密碼貨幣對主權國家的潛在衝擊,不少國家都嘗試自主研發以減低影響,面臨世代交替的哈薩克,正是其一。但對積極投資哈薩克的中國來說,這並不能算是好消息,畢竟中國早前禁止了所有密碼貨幣的交易場所,也禁止了所有ICO(initial coin offering)活動。華商要投資哈薩克就要循傳統路徑入手,無形中也增加了局限。

說到底,哈薩克能源業背後已經屬於過去式,而且涉及大量政治博弈,不少與能源企業都是國有,如KazMunaiGaz,又與總統納扎爾巴耶夫家族關係千絲萬縷[11]。這位現年77歲的開國總統自哈薩克獨立以來就掌權至今,近年權力鬥爭處處,和親屬也反目成仇,令人擔心未來接班路能否暢順。年前哈薩克的前「第一女婿」、納札爾巴耶夫女兒的丈夫阿利耶夫(Rakhat Aliyev)死在奧地利獄中,此前據說他曾執行不少家族秘密任務、融資活動,但最終和總統鬧翻,成為政壇鬥爭的勁敵,就充滿古代宮廷鬥爭色彩。據當地報章The Astana Times報導,哈薩克能源部長表示在2017-2025年間,投資在哈薩克能源業的金融將達500億美元,當中有97%來自私人投資[12],本應能逐步減低本國權貴的影響,但以納扎爾巴耶夫的鐵腕作風,卻更可能強化了他的國際網絡。因此,淡化能源的壟斷性影響,始終是關鍵。

所以哈薩克的政治結構,始終是「一帶一路」投資活動的最大不可測性。哈薩克政府對「一帶一路」的政策制訂和應對過程並不透明,造成政商精英一方面想與中國加緊合作,民眾卻深受「中國威脅論」影響,對中國帶有一定抗拒情緒,三者之間的關係,就不見得和諧。北京和納札爾巴耶夫關係頗佳,一旦哈薩克出現權力變動,民眾對中國觀感如何,亦未可知。中國公司一直在當地收購土地,哈薩克政府也在2016年進行了土地改革,民眾曾為此爆發示威,認為是政府「勾結外國勢力」,損害本國人利益。這位「萬年總統」離開後,會否像鄰國吉爾吉斯那樣,爆發「顏色革命」,國家迅速民主化,政局卻充滿動盪?還是像另一鄰國土庫曼那樣,有相對平穩的和平交接,整體獨裁依舊,但對外資卻能維持穩定?目前尚未可知。但對投資哈薩克有興趣的朋友,等待「後強人時代」的訊號,謀定而後動,似乎更為務實。

(研究助理Kelvin Chu對本文亦有貢獻)

彭博商業週刊,201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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