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茲別克:絲路第一古國

一帶一路國家當中,資源豐富的中亞烏茲別克理應具有不少發展潛能,其冠絕中亞的三千萬人口,更代表了大量勞動力與龐大潛在市場,但始終未成為投資熱點,營商環境遠遜鄰國哈薩克,背後自然有一籃子問題。

烏茲別克雖然不如另一中亞鄰國土庫曼封閉,但獨裁管治的不透明程度,亦不惶多樣。獨立以來,烏茲別克由強人卡里莫夫掌權27年,直到2016年去世,期間一直以家族、親信的裙帶集團治國,他不少家人都經歷了由接班人變成政敵的過程,反映當地財富、權力高度集中到甚麼程度。2005年,烏茲別克在安集延(Andijan)鎮壓群眾示威,死亡人數估計是數百至數千之間,是中亞近代史上數一數二的慘案,令卡里莫夫在西方國家中聲名狼藉。卡里莫夫死後,此前擔任了13年總理的副手米爾濟約耶夫(Shavkat Mirziyoyev)接任總統,管治手法和威權作風完全延續前朝,因為整個既得利益集團毫無變化。有學者曾指在烏茲別克,「所有的財富都來源自政府,富人都是靠這個體制致富,當然希望維持這個體制」。事實上,米爾濟約耶夫擔任總理期間,已在全國安插勢力,卡里莫夫也心知肚明,反映整個「分贓」機制,可謂牢不可破。

「雙內陸」國家的基建

作為一個「雙內陸」國家,鐵路建設是烏茲別克發展策略的重心。烏茲別克境內的鐵路長達4304公里,在面積相近的國家中覆蓋率甚高,近年積極與外部合作,例如由USAID為當地鐵路公司員工培訓,以達致國際標準,希望提升鐵路效益之餘,也提高中少企在國內的流動。2015年,世界銀行為烏茲別克提供了近二億美元貸款,用作發展連接中國取道烏茲別克連接高加索、名為Pap-Angren Railway 的鐵路項目。鐵路建設作為中國在「一帶一路」的重點投資,烏茲別克自然也得到中國資金,例如Pap-Angren Railway項目中,中國進出口銀行就提供了3.5億美元。然而「雙內陸」的地理位置畢竟偏遠,安全問題頗多,加上烏茲別克境內有中亞最極端的恐怖份子「烏茲別克伊斯蘭運動」(Islamic Movement of Uzbekistan, IMU),與蓋達、疆獨組織ETIM等恐怖組織都有聯繫,令鐵路運輸始終蒙上陰影。

汽車生產是烏茲別克重工業的另一憑藉。GM Uzbekistan是當地最大汽車生產商,原稱UzDaewooAuto,1996年由烏茲別克與南韓合資設立,後來烏茲別克收購公司,再由General Motors收購25%股份。現時Ravon與Chevrolet共有十款型號的汽車,由該公司在烏茲別克生產,對外資來說,從中衍生的商機在於汽車零件。雖然烏茲別克有生產汽車的技術與設備,但汽車零件仍依靠入口,是當地第二大入口產品。中國作為其中一個主要的汽車零件出口來源,烏茲別克的市場就頗具潛力。

此外,烏茲別克擁有豐富礦產,銅礦儲量世界第八,其他金屬如鋅、鎢等都在獨聯體國家中排名第一,與對資源有龐大需求的中國很有吸引力。亦因為礦產帶動了金屬製造、建材等重工業發展,令烏茲別克這方面的技術比鄰近國家成熟,投資當地,起碼能省去培訓工人的成本。這些優勢,令烏茲別克有了足夠底氣,近年嘗試逐步開放,吸引外資,2017年正式實施Strategy of Actions for the Development of Uzbekistan for 2017-2021,當中就明確提及經濟自由化,不過是符合烏茲別克國情、循序漸進的自由化,以免出現大震盪。去年9月,烏茲別克終於開放了外匯市場,當地貨幣索姆自始能夠在市場上自由兌換,外國投資者就容許調撥利潤回國,這對吸引外資應頗有幫助。問題是烏茲別克的政策延續性成疑,既得利益階層的控制太緊密,外資要分一杯羹,而單靠自己,幾乎不可能。烏茲別克政府更有不少前科,以違背外匯規則、破壞經濟秩序一類理由打壓外商,口碑在外資當中甚差,信心恐怕不是短期內可以建立。

在發展新能源與環保方面,烏茲別克與中國亦有不少合作契機。在中國,沼氣作為新能源已取得一定成功,不但為部分家庭提供電力,也用於煮食。假如中國與烏茲別克都有意發展沼氣,理應藉此交流合作。2013年,烏茲別克總統卡里莫夫簽署法令,深化太陽能與沼氣一類新能源的發展與應用,到了2016年,安集延地區(就是2005年大鎮壓的同一地點)的大型沼氣發電廠開幕,為全國提供10%電力,反映當地已擺脫了過份依賴石化能源的經濟結構。但要建造沼氣發電廠所費不菲,在安集延的工廠由UNDP提供財政援助,外資亦成為另一資金來源,才能暫時應付,然而長遠而言,是否划算,卻是另一回事。

在中亞五國當中,烏茲別克的歷史根基最深厚,文化遺產最多,旅遊業的潛能也最大。雖然中國旅客並非主要客源,但中烏兩國的文化交流卻比想像中緊密,例如首都塔什干在蘇聯時代就是中國研究的其中一個重地,塔什干的孔子學院亦是區內第一間孔子學院。這都為中烏兩國建立更緊密關係提供了基礎,亦為中資投資當地打開方便之門:自2015年起,中國已成為烏茲別克第一大投資來源國和第二大貿易伙伴。

中國模式:三千萬人口的農業大國

不過說到底,農業依然是烏茲別克的經濟支柱,但落後的生產技術與產品單一化,都帶來不少風險,農業改革特別刻不容緩。與其他國家單純需要現代化生產技術、以提高產量的目標不同,烏茲別克農業改革的首要任務,在於產品多元化,因為現時烏茲別克的主要農作物是棉花、小麥,價值較低,勞力密集。有見及此,烏茲別克當局開始與世界銀行合作,嘗試種植生果、蔬菜一類價值較高的的農作物,以增加農民收入。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亦建議烏茲別克發展水產養殖和內陸漁業,這方面亦可參考中國經驗:中國的水產養殖由漁業漁政管理局提供指引,再由各區因應自身情況作微調,2015年生產了價值約一千三百億的養殖魚,遠超排名第二的智利(七十億),值得烏茲別克效法。此外,烏茲別克與中國同樣面對沙漠化與土地退化,同樣是可互相參考的題目。

烏茲別克要農業現代化,改革的另一目標是改善生產方式。國際勞工組織(ILO)提出引入監察程序,源自當地的棉花產業涉及人權爭議。烏茲別克作為全球其中一個主要棉花產地,棉花業貢獻了該國經濟近十億美元,對國家極具重要性,然而政府涉嫌默許棉花業界僱用童工,以維持國家經濟。ILO的介入,亦是為了應付此問題,反映當地勞工法例仍有改善空間,工作權益亦受質疑,投資者最害怕的就是這類情況。

烏茲別克中產能壯大嗎?

烏茲別克經濟要真正發展起來,壯大中產階層乃不二法門,對農業主導的這個(相對)中亞人口大國,更是如此。世界銀行相信microfinance是救國良方,亞洲發展銀行曾向烏茲別克批出一筆用於microfinance的款項,不少中小企得以受惠,對近年經濟增長、國民收入提升、降低貧窮等功不可沒。背後原因,是中小企從microfinance得到的資金,都會投資在農業生產技術上,中產階層就有望逐漸形成。

為國民提供更好的醫療服務與教育,亦對壯大中產十分重要,但烏茲別克在這兩方面都極需改善。癌症、心臟病等非傳染性疾病在當地肆虐,死亡人口中,近八成都是死於非傳染性疾病,未滿七十歲而死於非傳染性疾病的比率,更達1/3。這不但為國家的醫療系統造成負擔,長期病患亦會削弱勞動力,不利經濟發展。教育方面,雖然烏茲別克是其中一個投放最多資源於教育的國家,一度達到GDP 的8%,但資金主要流入中小學教育,投入高等教育的資金只有約0.4%,是全球最低之一。而且高等教育入學率極低,只有9%,當中逾半都是男性。換句話說,烏茲別克的學識水平只達基本標準,遠不如上期我們介紹過的吉爾吉斯,這除了會阻礙產業升級(如發展知識型經濟),亦拖慢中產階層的建立。

最後,烏茲別克的封閉程度向來為人垢病,自2015年起,Skype、Whatsapp等現今主要社交媒體、聯絡通訊應用程式,都不能使用。這除了是開放、自由的問題,也是科技發展的經濟問題。根據Freedom House的資料,雖然烏茲別克的互聯網用戶數量一直上升,2016年已達到43%,但實情卻是處處受制約。例如私人網絡供應商能夠提供的網速十分緩慢,下載速度不會超過8Mbps;雖然各網絡供應商都聲稱有無限數據用量的計劃可供選擇,但實際上有無形上限:一但超過限額,網速就會急跌。而且互聯網的收費並不便宜,12GB的數據用量,就要每月約50美元。這樣的配套,反映烏茲別克各方面、線上線下,都未準備與國際接軌,又是與吉爾吉斯、哈薩克比較,就滯後得更明顯。由於權貴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太穩固,避險意識重,進行大刀闊斧改革的意欲有限。雖然烏茲別克的先天優勢不少,但根據這趨勢,卻很容易被鄰國蓋過,根據歐洲重建和發展銀行的標準,在前蘇聯獨聯體國家中,居然有第三差的投資環境(僅優於土庫曼、白俄羅斯),起碼不會是此刻一般企業的投資首選。

(研究助理Kelvin Chu對本文亦有貢獻)

彭博商業週刊,201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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