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兒童1985:三字頭大限前的覺悟

月前駕車時,第一次聽到張敬軒的新歌:《天才兒童1985》。

我不是天才,但幾乎窒息。

每句歌詞,都是十多年前開始的憂慮:

一、「才能一出生舉國已嘉許/注定流行的歌只寫了三句」……

「廿八年後/精粹還在腦內發酵」……

11428072_979363008764516_3401455267146813631_n.jpg幾年前,寫過一篇短文:《三十五歲的太平天國》,和《天才兒童》異曲同工。輾轉被分享一萬次,不少素未謀面的同代人,說感同身受。

當時就想,幾年後,如未斷氣,定要寫一篇文當下篇。一篇長文。

也就是今天。

說來,不時有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問:「你是否移民新加坡?」「還在大學工作嗎?」「是否還做訪問?」「上岸未?」「聽說私下搞了很多公司?」

偶爾路人甲說:「很喜歡聽你做節目,昨晚才聽過」。雖然近年有客串電視旅遊節目,但其實沒到電台,已幾乎十年。直到上月,心血來潮,回去一次。彷如隔世。

對這些問題,總是微笑一下,就算。因為答案,大概沒多少人有耐性聽。

聽了,也會說不明白,或選擇不明白。

要是日後forward這篇文章,就能回應,多好?

二、「從前曾自滿/笑前人們落伍/誰人能料最後老大只得這般」……

真正答案是:必須令這堆問題,變成non-questions,non-issues。

因為,任何非黑白的答案,都不能渡過「三十五歲的太平天國」、「天才兒童1985」這一劫。這是每個人,天才與白痴,都要經歷的mid-life crisis。

什麼是「mid-life」?每人定義都不同。

坦白說,從二十多歲開始,就強烈感到這壓力。也很有抑鬱傾向。

年輕時追求的目標,感興奮的事,來到今天,已經很厭倦。非常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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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副教授第十年,對學術界的影響因子,越來越犬儒。

面對大學官僚,只覺活在1984,每天掙扎著,要逃離。

在公共空間,出現了二十年,找我寫字、演說、乃至出鏡的朋友,只期望重覆二十年前的事。

曾幾何時,會因為CNN、BBC訪問而雀躍,在China Quarterly成功刊登高影響因子學術文章而沾沾自喜,或把拿到RGC經費的消息公告天下。

現在,對訪問只會隨緣回應,遇見國際領袖沒有感覺。至於虛無縹緲的論戰,深感是塵世間最無聊的事。

前輩說,這樣想,很消極。其實,不破不立。

我很積極。

三、「明明可寫出佳作那筆管/進殿堂前/枝枝只寫到一半」……

事實,比歌詞更無奈:完成了101%,卻沒有incentive,去繼續堆砌CV。

在新時代,規定教授填time sheet、匯報每個電話訪問、以沒有人類看的文章衡量影響因子的官僚大學,還可以壟斷教育產業嗎? 大學淘寶化、Uber化還會遠嗎?

不知道。但我依然有很多事情想做,依然憧憬著從小到大的偶像達利的世界。不斷提醒,證明自己的實力,是為了走出去,而不是留下來。為了讓有用的東西走出去,而不是被吞噬。

30歲前的我,還會偷偷作曲填詞。文字每有神來之筆,因為沒有包袱,沒有顧慮,nothing to lose。在旁人眼中,現在效率高了,「進步」了,但我知道,已經變成一副異化的機器。

那是退步。

同時年紀越大,越覺悟現實世界的真小人,更可愛。學術界、文化界、傳媒界、公民社會,充滿各種奇人,會為路人對你點頭一笑而自卑,為在網絡發現打錯一字而自大,圍爐取暖之餘,又深信全世界都在爭奪爐底的炭灰。

2018-07-27 上午12.43.38

越是強調無私的人,原來,真的越自私。

就像宗教導人向善,但僵化了,就偽善

我尊敬他們。敬而遠之。

有次,遇到一位講座教授,和我對同一份工作感興趣。我好奇問:您老德高望重,何苦和後輩競爭?他苦笑,說55歲開始,又是重新求職之時:MPF是騙局,即使有名有姓,把子女養大,已沒有多少剩下。

我想,你們這一代,好歹還有退休金。我們呢?我們下一代呢?

寂靜。

但不遠處,甲派、乙學會、丙黨、丁社團,依然樂此不疲論戰,哪怕圍觀者所剩無幾。

直到有一天,忽然覺悟:捨得。

要主動選擇時候,走出comfort zone。走去新跑道。

那一刻,在十年前。

四、「遺在昨日那抽屜/如同在教我前事放低」……

《天才兒童1985》,很適合和另一首張敬軒的歌,《叮噹可否不要老》,一併收藏。一直覺得,叮噹(而不是哆啦A夢),屬於男人的浪漫。11161344_950187691682048_1976548515764622619_n.jpg

然而,即使是十年前的年紀,也不能是浪漫主義者。

我對物質的追求很低。最快樂的其中一年,21歲的gap year,在北京,月入二千人民幣,騎著小摩托,無憂無慮。

最回味的日子,是Corgi Cargo在的時光。

但現實是殘酷的:沒有規劃,未來,沒有資格談浪漫。

於是,為了迎接40歲前的自由身,十年前,有了規劃:reverse engineering,不是克儉式規劃。

當時和Finance的朋友沙盤推演,年薪四百萬以上,可以比一般學者提前二十年退休,然後當然不能不工作,但可以只做自己喜歡的工作,爭取更合理的槓桿。否則一個六十歲退休的教授,只要在香港,在MPF騙局年代,面對九十歲的人生,還是要高齡搵散工。

既然社會再無保障,只能儘快跑完無意思的路,財務上、工作上、社交上、家庭上,儘快獨立自主,累積可抽身的有形本錢,與及可轉移的無形資產。

擁抱Slash Identity,才能提高幾倍收入,減低對官僚的依賴。

同時維繫幾位僱主,才能減低對人類的依賴。

不斷催眠自己,一切,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自由。

恭喜自己,40歲前,達標了。

五、「程式編一半/長橋起不過半」……

然後,關於地方。

DSC02509.jpg我愛香港,會為香港做很多傻事。娶港女、做香港樓奴,已經很傻。

最寶貴的青春,回港後,完全給了這地方,只做了一件事:推廣國際視野。也是很傻。

但我也是中國人,與世界公民。

從不相信,21世紀的人,只能活在地圖上的一點。「移民」的概念,相當前現代,也落後。

說過很多遍:理想生活,應該在幾個喜歡的地方,同時有根據地,同時落地。

要明白的人,自然明白。覺得離地的,也隨便。

所以,我沒有移民,因為這不是我的詞彙。有移民概念的人,「移民」了,也不過是逃避。

家人放棄了加拿大居留權,為了香港,我理解,而不認同。為什麼either or?

去年到新加坡,除了在大學工作,主要是建立公司,物色夥伴,有了業務,就來去自如。

海外退休規劃,其實已經在歐洲買了物業,在河邊,每年回去靜思,也是公民責任。

雖然不喜歡大美國主義,但我的女兒拿美國護照。

經常回內地開會、公幹,每一趟都有新事物的震撼,難以名狀。

同步編織網絡的國家、地區,尚有幾個。

總之,我們需要選擇。那樣,才不用選擇。

Glocalization,不是口號,而是要坐言起行的。

而我真心相信,這是香港下一代的唯一出路。唯一。

令它成為顯學,是下半生的使命:是愛,也是責任。

六、「童年那獨有深刻的聲線/原來一閃即過/再沒重現」……

好消息是,規劃沒有失敗。WhatsApp Image 2018-07-15 at 11.10.30 AM(2).jpeg

要是沒有十年前的覺悟,看見一些沒有靈魂的軀殼,後果不敢想像。

壞消息是,我已不再年輕。

叮噹可否不要老?不可以。

三字頭的歲月,多麼不願,也得接受,還有幾個月,就要告別。

之後,應該做甚麼?可以做什麼?

我討厭社交應酬。唯一希望加入的俱樂部,只有第歐根尼俱樂部:福爾摩斯兄長Mycroft那一個。

然而無心插柳,水滴石穿。慢慢地,身邊卻變成虛擬的、有實無名的第歐根尼俱樂部

幾年前開始,遇到有趣、有潛質的題目,就找合作夥伴,融資,把概念變成公司,做一些真正喜歡的事。

也是對社會真正有用的事。

既然每月外遊是人生目標,到過百多個國家,為什麼不乾脆辦旅行社?討厭大學官僚,為甚麼不自己籌建學校?對Facebook失望,何不辦其他平台?不認同NGO綜援,何不籌劃能賺錢的社企?喜歡在cafe坐,何不自己參與?……

至於教育,要empower下一代,必須令他們持份,用自己的passion為生,而不是浪費時間空談。唯一前提是,遠離爐邊龍友,中二病人,網絡機師,一干人等。人生苦短。

少不免走了很多冤枉路,犯了很多錯。因為一切,我都不懂。

但正是這樣,終於重拾每天學習的快感。學習令我快樂,這我懂。

不經不覺,這樣的公司,有了二十多間。不同種類教育的,創作的,旅遊的,研究的,社企的…… 同時,也加入了好些前輩的公司。新的身份,創辦人、總裁、董事、院長、上市公司非執董……背後,有很多有趣故事。

但到今天為止,從沒有宣傳,這些身份,幾乎沒有使用過。

舊的身份,教授、博士、主筆一類,也保留了,只是主客移位。但同樣很少使用。

人生這階段,到了Post-identity的年紀,應該另有measurement。拋頭露面,也應該留給年輕人。

為什麼要在乎我不在乎的人怎樣認識我?

七、「人人將一生搬進博物館/完成不到的雕塑有幾款」……

螢幕快照 2018-07-27 上午1.24.54.png幾年前,忽然決定減肥,一個月減掉三十磅,不少朋友都知道。

但朋友不知道的是,自此每天早午晚,都會各磅一次,超標了,就戒掉一餐飯。旅途中,也會帶磅。多疲累,每天都要跑步。

據說,這是強迫症。

對症下藥,不能玩別人的遊戲,只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研究不帶感情的國際關係,不是正義論;學習Political Science,那是講求系統管理的科學,不是政治。我討厭政治、學術,但喜歡用自己的方式研究、實踐。

那才是我。

令國際關係離開象牙塔,逐步產業化、衣食住行化、日常生活化,是我的夢想。建立了的上述產業,聚合的母體集團,是為GLOs。營業額,目前或足以到GEM,但遠不成熟。有成熟的一天,才慢慢分享。但即使永不成熟,也沒甚麼。已經很欣慰。

2018世界盃,法國奪冠。二十年前,施丹捧杯,彷如昨日。

人生,還有多少個十年?

又響起《天才兒童1985》。

Wyman的詞,原來悄悄地,有一句正能量:「完成將很美滿」。給我發現了,可以笑吧。

2018年7月29日

延伸閱讀:三十五歲的太平天國

5 thoughts on “天才兒童1985:三字頭大限前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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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hank you so much for this article. I am 33 now, and also at the crossroads of what’s next….Continuing a stable corporate career which I doubt whether it will provide mw sufficient money for more freedom, or should I overcome my limiting beliefs, fears and step out of comfort zone though there are some family considerations…

    Being a slash is an alien term to many of the “older” generations e.g. 60s,70s,80s because many of them have been enjoying the previous financial benefits in HK before handover…Even for me, the education from my family and schools also taught me to find a good job, aork hard and you would be fine…

    Yet, I do strongly believe being a slash is the future for everybody…but I am just not so sure “how”….

    Anyway, this article is reinforcing my beliefs. Thank you

  2. 我也來自1985。據說33歲是很傳奇的一年, 老人家會說好命已經拖孫過河, 耶穌當年已經死而復活, 男士經過第四個8年從另一個轉捩點走出新路來…張敬軒的歌, 黃偉文填詞, 寫的是1985的天才– 一個今年不是33歲, 而是22歲的少年。誰的天才過了22年, 變成小時了了, 大未必佳的孔融? 誰的長橋今年只起了一半? 誰還有28年先天賦予的才智, 去追2046後不穩的夢?

    教授不用欷歔, 至少你出生時應有超過22+28+12年, 可以發揮的時間已遠比現時出生的小孩多。至於地方, 可能是這個地方捨棄了我們。 如果歷史文化可以在另一個伊甸重建, 誰又會介意一個菁英到彼岸作先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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