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鐵托後記:懷念一代社會科學大師(上下篇)

上篇

此刻身在塞爾維亞,這裏大街小巷經常出現的歷史人名有兩個:發明家迪斯拿,與及南斯拉夫強人鐵托。迪斯拿從事的劃時代科學實驗,固然影響人類至今,而某程度上,鐵托其實也是一個「實驗家」,不過他的「實驗室」屬於社會科學領域,「影響因子」更難量度,而且經過南斯拉夫解體的悲劇,對其功過的爭議,也不可能有共識。一直以來,鐵托和李光耀一樣,都是筆者最佩服的社會科學大師,本欄也多次講述他的事蹟,然而走到鐵托墓前,再配合近年國際事態的發展,還是對他的種種實驗,再有不同體會。

實驗一:南斯拉夫多元文化主義

鐵托成功把一堆「南部斯拉夫民族」黏合為統一的「南斯拉夫」,再看到今天巴爾幹半島四分五裂,與及二戰時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地亞人之間的慘烈仇殺,理應記一大功。然而,在華文媒體,這樣說是敏感的,因為「南斯拉夫」已逐步成了內地評論敏感字,其分裂、解體下場,令北京很不希望被拿來比較;近日成為學術風雲人物的胡鞍鋼教授,就是以南斯拉夫末年稅收下降,來警惕中國要中央集權的代表人物。近年內地輿論甚至傾向把「處理民族政策不善」的罪名,加在鐵托身上,例如說他人為的壓抑塞爾維亞作為主要族群,導致國家失去向心力云云。

這類立論,似乎只是政治正確地借古諷今。鐵托打壓「大塞爾維亞主義」,採取分而治之政策,固然是事實,但他同步也在淡化各族身份認同,提倡類似今天澳洲、加拿大的多元文化主義,背後的理念,有點像奧匈帝國時代對不同民族的態度,而鐵托的青年時代,正是在奧匈帝國渡過。一方面讓各民族(包括人為建構出來的民族)保持勢力平衡,另一方面又要建構南斯拉夫身份認同,同時製造和平共處的多元文化,這點純粹民主辦不到,因為到了臨界點,即使是美國,潛在的族群矛盾就會主導選舉;純粹獨裁也辦不到,因為高壓必然激起大規模反抗;鐵托卻能中間落墨,這是精湛的藝術。

實驗二:國際關係的左右逢源

鐵托更大手筆的實驗,正如本欄多次談及,還是在國際層面。他把國內民族平衡的中間路線,用到冷戰時期的兩大陣營上,這是史上最成功的「中間路線」實驗。鐵托能夠向史達林說不,一來在於南斯拉夫共產黨不太依靠外力就驅逐了軸心國,建立了強大軍隊,二來在於南斯拉夫接受美國「馬歇爾計劃」的援助,但南斯拉夫依然是社會主義國家,斯大林死後,赫魯曉夫拜訪南斯拉夫,兩國已經大和解。後來鐵托拉攏印度、埃及、加納等國發起「不結盟運動」,南斯拉夫一躍成為「中間勢力」領袖,在阿拉伯、非洲尤有影響力,美蘇都顧忌三分,這從鐵托喪禮得到全球領袖大串連出席,可見一斑。

今天不少國家都希望左右逢源,卻往往裏外不是人,關鍵在於沒有理解自己的先天實力之餘,也未能把「左右逢源」昇華到一個結構。當然,冷戰結束後,整個二元結構已崩潰,世界邁入多極,也不容易簡單定義「中間力量」,但今天的世界,的確缺少了南斯拉夫這類角色。要是中美出現大衝突,無論是戰略層面、還是貿易層面,能夠居中說話的,恐怕只有新加坡,但擁有昔日南斯拉夫國力的中間力量,幾乎沒有,在可見將來,也不會有。

下篇

昨天談及身在塞爾維亞,回顧昔日南斯拉夫強人鐵托的連串大實驗。鐵托的另一個「中間路線」,是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走第三道路,雖然充滿技術盲點,但一時間確是令南斯拉夫經濟遠超其他鐵幕國家,在世界政治經濟史上,也是承先啟後。鄧小平搞改革開放前,曾經拜訪了鐵托,去探索怎樣保住國家的操控、又能釋放市場潛能,此間塞爾維亞人依然強調:「鐵托主義」是中國崛起的重要參考對象之一,而且鐵托中國走前了數十年。

實驗三: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之間的第三道路

當時南斯拉夫人均收入甚高,一些地方甚至高於意大利,國民住大屋、飲紅酒、經常出國旅遊,令其他社會主義窮兄弟又羨又妒。這裏的關鍵,除了南斯拉夫得到「兩家茶禮」援助,還在於鐵托引入「工人自治」機制,在國家掌控經濟方向的大前提下,和工人訂立一個又一個契約,讓他們實質上變成資本家,管理自己的企業,再放到自由市場競爭。一方面,南斯拉夫私產可以自由買賣,另一方面,國家福利又妥善照顧所有人,老一輩想起這黃金歲月,無不懷念。

當然,這究竟是否一種「制度」,還是通過美援、借貸的飲鴆止渴,學界至今爭論不休。七十年代開始,通脹、貧富懸殊、失業率高企等問題陸續出現,加上石油危機重創南斯拉夫經濟,種種警號已經出現,不過客觀而言,這類警號幾乎出現在今天的每一個經濟體。中國壯大內需市場減少對外依賴,通過種種自貿區、特區留住外資,開放市場之餘又堅持國家操控,並重視防止西方意識形態滲透,這都是吸收了南斯拉夫經驗的事後孔明。

實驗四:如何迎合人性的「憎人富貴厭人貧」

鐵托還有一個實驗,就是在威權主義與自由主義之間,嘗試尋找平衡。當然,他是一個強人,不會容許挑戰專政的任何政治組織出現,也大搞個人崇拜,但只要不是顛覆政權(學生、工人示威其實時常出現),南斯拉夫人基本上一切自由,有點像港英時代的英國管治那樣,也像歷史上的「仁慈獨裁者」。當時東歐國民都想到西方「投奔自由」,南斯拉夫人卻能自由出國旅遊、工作;到美蘇都免簽的南斯拉夫護照,更是全球黑市價格最高的一本。結果,南斯拉夫在維持社會秩序,以及個人生活水平和品味之間,找到了平衡。到了今天,除了斯洛文尼亞,其他前南斯拉夫國家,都沒有把這平衡拿捏得更好。

鐵托最富個人魅力的,尚有個人層面的中間路線:一方面,他信奉共產主義、威權政府、紀律嚴明,但另一方面,他很努力強調這一套能帶來可望可即的生活享受。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領袖不同,鐵托繼承了奧匈帝國時代的品味,愛品嚐名酒、雪茄,嗜好是打獵、網球、高爾夫球,對西方音樂和傳統音樂同樣喜愛,以情婦眾多廣為人知。他死後多年,固然有聲音批評鐵托屬於「特權階層的腐化」,但鐵托的生活並非秘密享受,沒有像後來的米洛塞維奇那樣侵吞公款,沒有海外銀行戶口,家族沒有裙帶得著,更不是中國反貪腐目標那種窮奢極侈。當然他是「first among equal」,但鐵托治下的南斯拉夫人,普遍都能享受生活,巴爾幹的小資情懷,就這樣保全下來。到了今天,任何高高在上的領袖都被視為離地,但真正落地的草根卻又被看不起,鐵托明白「憎人富貴厭人貧」的人類天性,介乎兩者之間過了一生,也是一代傳奇。

小詞典:工人自治(Workers’ Self-management

一種經濟學理論,主張工人通過民主程序,由下而上的自行管理生產業務,以減低官僚主義由上而下、脫離實際情況的操控,希望提高產量和效率,增加工作動力,逐步令工人變成直接持份者。不少社會主義、左翼政權曾推行「工人自治」,但依然要配合國家大方向,兩者如何結合,往往是成敗關鍵。

小詞典:大塞爾維亞主義

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認為,塞爾維亞被額圖曼帝國統治前,「自古以來」就居住在巴爾幹半島大片土地,恢復「固有領土」是合理的,對鐵托在南斯拉夫調低塞爾維亞的重要性,感到十分不滿。南斯拉夫末年,各加盟共和國民族主義興起,米洛塞維奇成為塞爾維亞領袖,推行強烈民族主義路線,直接促成南斯拉夫的解體衰亡。

信報財經新聞,2018年8月16-17日

延伸閱讀:超越民族主義:鐵托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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