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線》:觀眾看不到的印度脈絡

印度電影《起跑線》擊敗了《打死不離歌星夢》,奪得印度年度最佳電影大獎,相信不是因為劇情較立體,而是觸動了不少印度深層次問題,只是這些問題經過發行商加工,往往在海外被忽略了。電影原名是《Hindi Medium》,開宗明義探討語言如何造成社會階級的人為分割,但到了香港,譯作《起跑線》,把焦點都集中到「怪獸家長」催谷兒女這常規項目,固然是「貼地」了,卻令不少觀眾(如身邊港媽)見樹不見林,實在有點可惜。

現代種姓制度的沒落婆羅門

表面上,《起跑線》為窮人抱不平,諷刺權貴階層奪去了他們的一切,連下一代類似affirmative action的教育配額也騙走,但其實電影真正的諷刺對象是沒落精英階層,只是為上升中的中層階層擊鼓鳴冤。從主角一家可見,他們雖然在「月光市集」經營不大合法的A貨生意,但單論財力,其實和那些傳統權貴、精英階層相去不遠,甚或猶有過之。把他們劃分的,除了虛無縹緲的言談氣質,就是電影的主題:語言。印度作為前英國殖民地,國民能否說出標準英語,確是研判一個人出身的最便捷方式,而不少世家大族雖然家道中落,但依然保留了一口標準牛津腔,就像電影那所排名第一的名校,硬件平平無奇,靠的正是世家大族的承傳貴氣。

這一切,無疑似曾相識:沒錯,就像現代版的印度種姓制度。歷史上,婆羅門成為印度的最高種姓,因為他們源自征服者,負責祭祀、禮樂等「高層次」工作,但當國家穩定下來,負責打仗的「帝剎利」、經商致富的「吠舍」,都漸生不滿,希望取而代之。英語在昔日印度除了是一種語言,還代表了擁有管理技術、能制定典章制度的精英,但今天這些精英的後人除了英語本身,已經沒有其他足以自傲的憑藉,既不用管理自己的莊園,制定政策也輪不到他們,卻保留了種種不設實際的門面,自然顯得可笑。電影主角心底裏看不起這些舊精英,只是在「力爭上游」的太太逼迫下,才半推半就地扈從,到了最後「良心發現」,讓女兒退學、加入公立學校,其實不是向窮人道歉,只是發現了不用再向舊精英屈服,也有打破「現代種姓制度」的可能。這才是電影最大的訊息。

印度崛起之路:新興中產階級的挑戰

電影主角雖然是「市集大亨」,但他象徵的階層,包括了整個新興中產階級。他們不少是印度IT新貴,並非傳統精英出身,往往自學成才,因為能適應新時代,沒有傳統包袱,逐漸名成利就,乃至主宰社會命脈。由於他們依靠的是適者生存的才智、理工科的技術,以及能夠善用印度人口紅利的網絡經濟,對傳統精英靠「父幹」那一套,可說有先天抗拒。他們普遍認為自己值得更多社會認同、更高的社會地位,但不是通過玩舊精英的遊戲去爭取他們接納,而是反其道而行,定義自己的時代規則,去證明舊精英的不合時而。《起跑線》一個最有趣的設定,就是主角最終發現,原來英語精英教育的門檻很低,只要捐幾個錢到公立學校,將校舍翻新、買一些英語教材,窮學生就能學習英語,而且說得琅琅上口,令窮家長覺得是「奇蹟」。既然是這樣,那些「名校」豈不是一堆泡沫?

當然,假如階級門檻這麼容易就被打破,印度就不會至今充滿貧富懸殊、階級矛盾。但主角並非真的要懷疑一切、打倒一切,而是相信以自己商人的本能,有條件另闢蹊徑,去躋身最高精英之列。最終他把女兒送到公立學校,正是發現了自己另起爐灶,也能達到同樣目的,甚至還能沽名釣譽,賺得更多。近年印度興起不少民族主義政黨,特別是成功執政的人民黨,和尼赫魯-甘地家族壟斷的傳統精英政黨國大黨相互競爭,鼓吹的正是取而代之的勇氣。電影那間傳統名校的舊生,相信定必包括尼赫魯-甘地家族的後人,至於「市集大亨」本人的政治傾向,必是人民黨無疑。這種潛藏的身份認同,唯有印度觀眾,才心領神會。

似曾相識的女校長:「官僚主義式貪腐」

至於電影最具可塑性的、最立體的角色,並非主角夫婦、或臉譜性的代表真善美的貧民窟窮人,而是那位名校的女校長,可惜並沒有得到深度發揮,否則定能有更多討論空間。根據角色設定,校長本身來自窮苦家庭,通過優惠窮人的配額,才得以名校畢業,讀書時備受歧視,誰不知到了自己成為校長,享受了精英階層的特權,卻將教育變成一門生意,參與權貴剝奪窮人學額的密謀,似乎還是主謀者。

更有意思的是,她對外一臉道貌岸然,自稱「窮人的兒女」,正直不阿,還刻意樹立「不給面子權貴」的名聲,例如會把總理辦公室預備給新生的親筆推薦信當場撕毀,又會趕跑嘗試通過「捐獻」換學位的家長。這類例子在香港數之不盡,例如我的一位朋友,為一位頂級富豪工作,本身也是小富翁,拿著老闆的推薦信到老闆的母校,卻依然未能爭取到學位;另一位朋友拿著大主教的推薦信,卻依然不獲教會學校青睞。究竟是甚麼原因,值得玩味。

《起跑線》那位校長之所以值得閱讀,除了是反映有印度特色的貪腐文化,還印證了某種古今中外通用的潛規則。她撕毀總理推薦信、趕走買學位的家長,雖然電影沒有交代原因,但我們作為在社會生活多年的人,不難明白背後脈絡:不是她不給面子總理,而是根據江湖潛規則,實在太多人找達官貴人、校董舊生、社會賢達寫推薦信;這些人也不希望得罪人,表面上裝作來者不拒,累積大量人情,但真正希望推薦的,會另有渠道私下聯絡校長。於是看見不懂門路的人,校長就可以大無私樣送走。同一道理,校長不是不愛捐獻,而是極度需要捐獻,只是「捐獻界」的潛規則相當成熟,通過哪些中介人、弄哪些名堂,都有「既定程序」,不懂規矩的人反正不會是大魚,也就樂得奚落他們,做自己「清廉」的宣傳工具。

到了最後,即使有學生、家長、老師為人證,指證校長的貪腐行為,她也無所畏懼。一來正如她說,政客、媒體、警察的子女都是她的家長,大家早已是「命運共同體」;二來就是被揭發,根據印度官僚主義,查案、結案可能需時十多年,往往通過「和解」不了了之,這更是印度精英階層的強項。《起跑線》的主角作為商人,自然知道箇中巧妙,導演才不會像那些講求「惡有惡報」的樣板戲,安排一場官司、將女校長收監,製造不符合現實的童話高潮。結局其實毫不勵志,卻總算寫實,在印度大受歡迎的原因,也許全在於此。

亞洲週刊,2018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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