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帶一路之馬爾代夫:新總統會推倒重來嗎?

「渡假天堂」馬爾代夫以陽光與海灘為世人熟悉,但諷刺的是,這個印度洋小國政局其實一直不穩,管理也從來沒有良善過,近年更捲入中印兩大國的地緣政治角力,導致投資環境反覆,這些改變,又和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息息相關。馬爾代夫面積只有不到三百平方公里,綜合國力也甚弱,要全盤否定「一帶一路」並不可能,但假如向中國「一邊倒」,則要隨時面對印度直接出兵的威脅(確有印度政客如此叫囂),中間如何平衡,可謂費煞思量。

印度「自古以來」視馬爾代夫為後院,近代支持獨裁者加堯姆(Maumoon Abdul Gaymoon)掌權三十年,直到2008年,馬爾代夫進行首次民主選舉,加堯姆才落敗,但印度的影響力依然不受影響。直到總統亞明(Abdulla Yameen Abdul Gayoom)2013年上台,他雖然是加堯姆之弟,卻因為民主進程倒退、貪污、打壓異己等醜聞不斷,和印度逐漸交惡,並開門見山以中國為靠山,希望通過大興土木,拉攏人心,但最終還是在剛過去2018年9月的選舉落敗。代表反對派的新總統薩利赫(Ibrahim Mohamed Solih)獲勝後,揚言重新審視所有前朝和中國簽訂的「一帶一路」協議,就像馬來西亞、斯里蘭卡等國一樣,可能讓一切推倒重來。究竟中國如何回應,已成為這個小國能否保持穩定的關鍵。

印度洋小國的大型基建

中國近年大舉投資馬爾代夫,確實已觸動印度神經。根據前總統納希德的說法,目前馬爾代夫的借貸,中國佔了八成,都是用來大興土木,假如這小國未能還債,未來很可能會淪為中國「亞殖民地」。這類觀點,在「一帶一路」國家的反對派當中十分盛行,但放在馬爾代夫這小國身上,效果似乎更容易驗證,因為中國一個普通城市的基建規模也比它大,北京只要稍作表示,就足以壟斷那兒的全國基建。

馬爾代夫是由一大堆微型珊瑚島組成,島與島之間的連接有限,例如機場島與居民島(Maafushi)之間就沒有直接交通,往來兩島要先經過首都馬累,十分費時失事。中資在馬爾代夫的旗艦項目,首推當地首座跨海大橋:連接機場與首都馬累島的「中馬友誼大橋」,此前馬爾代夫居民要到首都,唯一途徑就是小型接駁艇。大橋在今年關鍵選舉前正式啟用,本應大受歡迎,但依然挽救不了阿明的選情,可見當地的深層次矛盾,並非經濟項目所能單方面解決。

馬爾代夫最主要的對外連接交通樞紐──易卜拉欣.納西爾機場的升級計劃,本來是由印度出資,但在亞明任內,卻輾轉以八億美元的代價,落在中國手中,這是印度外交難以接受的敗績。此外,中國亦有秉持「一帶一路」劇本,投資馬爾代夫其他具戰略意義的港口,例如在南部的戈杜島,居民已經撤離、築路工程亦已展開,雖說是基建項目,但一直有傳聞是中國的疑似軍事基地。也許這是反對派、「外國勢力」散播的謠言,但北京確應有所顧忌,以免太多瓜田李下。假如中資在親華總統下台後,依然願意繼續協助馬爾代夫改善國內交通,興建中型碼頭停泊渡輪,提供渡輪、水上飛機等多元化工具,而真的「不設預設前提」,理應得到更多支持。

小國寡民的人口未來

馬爾化夫人口增長率雖然相對不高,但由於國家經濟高度集中在首都馬累,已經遇上嚴峻「土地問題」,這個面積不足兩平方公里的小島,居然足足住了十萬人,島上基建與空間的消化力早已達上限,未來只能填海造地。這方面經驗豐富的中國提供相關技術,應該水到渠成。但說到底,對馬爾代夫這樣的小國,通過借貸、集資的方式大興土木,很難符合成本效益,中資應根據國情順勢而行,儘量減少鄰國疑慮,和其他國家共同開發這類小國,可能更實際。目前不少國家都在投資馬爾代夫建造業,例如馬來西亞就出資為財政部興建辦公大樓、醫院,中國企業不妨與之合作,向馬方提供水泥一類建築原材料,這也是達到地緣政治目的的另一途徑。又如沙特除了在馬爾代夫購島嶼作度假之用,也出資在當地興建清真寺,現時中國已經與沙特在馬爾代夫有合作項目,可見類似的跨國合作發展方針,似乎正在落實,比中國獨資的「一帶一路」其他範例和諧。

農業對馬爾代夫經濟的直接貢獻雖然有限,但政府意識到它也是提升國民收入的途徑,因此定期開放土地招標,容許外資購買土地作農業用途,並列明禁止經此途徑投得的土地發展旅遊業,以減低對單一經濟體對依賴。馬爾代夫的主要農產品是玉米和椰子,在目前的中美貿易戰當中,說不定也有角色:玉米是美國最主要的農作物之一,中國也是龐大的玉米進口國,假如中國協助馬爾代夫提高農作物、特別是玉米產量,作為回應貿易戰的手段,倒也是機遇所在。

近年馬爾代夫的人口增長速度正在下降,預計到了2050年,六十歲或以上的人會成為佔百分比最大的年齡,屆時醫療與護理相關的產業,大有需求。在本地社區,馬爾代夫的健康環境並不理想,曾向世衛通報疑似寨卡案件,很需要發達國家協助維持健康水平,否則任何疫情爆發,旅遊業就大受影響。目前已有不少國家看準機會,例如巴基斯坦提供了五百萬美元予設置醫學實驗室、購買儀器等,日本亦捐出價值二百五十萬美元的儀器,中國也曾派醫生前往馬爾代夫為白內障患者進行手術。雖然以馬爾代夫的國家規模,談不上甚麼「人口紅利」對國際經濟的影響,但哪個國家能確立這醫療市場的領頭地位,卻是爭取人心之路。

由於馬爾代夫自身人口有限,對外勞的依賴甚高,印度、孟加拉、斯里蘭卡等,都是主要外勞來源地,在可見將來,外勞比例恐怕會繼續上升。外勞除了協助低端工作,也承擔了高端職位,因為當地實在沒有足夠人才。目前馬爾代夫有意發展高科技行業,例如打造佔地九萬公頃的胡魯馬利智識園(Hulhumale Knowledge Park),以吸引科技、人力資源公司進駐,但要是沒有海外專才進駐,營運能力實在成疑。理論上,馬爾代夫的國民識字率接近100%,在2016年花上4%的GDP於教育範疇,人口應該高度具備競爭力,但世界銀行依然認為其教育質素「急需改善」,反映官方數字背後不無水份,各國如能直接投資培訓當地人才,才是王道。雖然中國有提供獎學金讓國內學生前往馬爾代夫留學,但與留學印度的方便、適應程度的容易相比,畢竟不可同日而語,這方面的空間,看來也有不少。

成也旅遊業,敗也旅遊業

旅遊業作為馬爾代夫的經濟支柱,其實只有數十年歷史。初期政府根本不願意開放旅遊業,以免影響伊斯蘭社會秩序,最終想到設計「隔離式旅遊業」,把「吸納外匯」和「開放本土社區」兩事脫鉤,才算找到中間落墨的支點。馬爾代夫旅遊業近年積極開拓中國市場,現在中國多個大城市包括北京、上海、廣州、成都等,都有往來馬爾代夫的直航航斑,令中國自2010年起,已成為當地第一大旅客來源地;2015年,前往馬爾代夫中國旅客達35萬人次,佔全部旅客高達三成。筆者遇到當地的服務業員工都說,從前還會自學意大利文或法文,招待歐洲遊客,而現在誰都要說幾句普通話;從前的高端客不少走回歐洲,現在來潛水、渡假的新貴,已屬於另一階層。問題是遊客在馬爾代夫消費,不一定能令當地人直接受惠,畢竟當地原產品不多,不少酒店、渡假村也是外資持有,政府徵稅後則貪污腐化,造成貧富懸殊,凡此種種,都是國民潛在的不滿所在,華人的形象也因此受一定影響。

作為旅遊業聖地,環境議題主導了馬爾代夫的國家外交政策。溫室效應下,全球氣溫上升,連帶海水溫度亦有改變,結果海產的棲息環境越來越差,除了令馬爾代夫漁獲減少,連帶整個國家也有陸沉危機:假如情況持續,數十年後,馬爾代夫絕大部份島嶼都會被掩蓋。因此,馬爾代夫起碼在表面上很重視環保,例如立法規定興建度假村時,需要劃出七百米的鄰近範圍作保育之用,對珊瑚礁的保育亦頗積極,因此中國漁民在南海的捕魚活動,不時引起破壞珊瑚礁的爭議。馬爾代夫曾是最積極提倡使用可再生能源的國家之一,不但帶頭提出全國100%使用新能源,也是第一個以可再生能源為總統府發電的國度。不過近年馬爾代夫開始鑽探石油,全國有近九成半的供電產自化石燃料,生產過程並不環保,與初衷越走越遠,加上各大渡假村附近的「垃圾島」更是眾矢之的,大概是純靠環保的經濟增長並不容易。假如有外資能打破環保Vs旅遊業的二元對立,絕對為當局樂見。

馬爾代夫的另一隱憂,就是作為旅遊勝地,卻有先天存在的開放Vs保守二元對立,甚至有可能成為恐怖組織目標。馬爾代夫在1968年脫離英國獨立前,一度以蘇丹國為政體,居民主要是保守穆斯林,和外部的開放印象剛好相反。兩年前,馬爾代夫政府首次頒佈了應對恐怖主義的政策,主要針對機場與海港基建的安全,有認為這只是前總統亞明以反恐之名打壓國內反對派和媒體,但當地激進伊斯蘭運動日漸興起,並非完全空穴來風。去年馬爾代夫也捲入沙特牽頭的制裁卡塔爾風暴,雖然沒有多少直接持分,卻加入了沙特的保守遜尼派陣營搖旗吶喊,假如伊斯蘭勢力持續上升,可能總有一天影響到整個旅遊業的基礎。

既然馬爾代夫的生態、教派、政治、經濟危機並存,有興趣大舉投資的國家自然不多,中國人棄我取,也是別有懷抱。假如能在印度洋建立基地,足以抗衡「英屬印度洋地區」上的美軍,這才是戰略重點。否則單是為了投資也好、轉移國內產業結構問題也好,牢牢盯上馬爾代夫,未免無謂。

彭博商業週刊,2018年10月

研究助理Kelvin Chu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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