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另類右派」與網絡虛無主義

特朗普的政治光譜,被認為是屬於「另類右派」(Alternative Right),他的支持者由前「國師」班農以下,也一律被視為「另類右派」成員。

雖然同屬右派,但特朗普這一派,和布殊代表的新保守主義者(Neo Conservatives)十分不同。布殊一派相信精英主義,認為精英有教化大眾的能力和責任,另類右派則強烈反精英,認為精英不分陣營,都是出賣人民。新保守主義者有其對價值觀的追求,希望對國際社會輸出民主、自由制度,特朗普則傾向孤立主義,如無必要也不希望捲入國際爭議。布殊時代黑白分明,不會和「邪惡軸心」談判打交道,特朗普則喜愛和獨裁者交往、討價還價,只要能達到國家利益。新保守主義者和福音派結盟,以聖經演繹保守價值觀,另類右派則開宗明義以男性沙文主義引導社會價值。布殊並不抗拒多元文化,前提是外來文化融入美國大熔爐之內,特朗普陣營則強調美國優先,部份成員更對大白人主義直認不諱。

任何理論體系,都有它的群眾基礎和思考模式,通常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但另類右派追求的烏托邦,卻很難有一個整全的世界觀,就算有,也只能說極難實現。另類右派群眾不滿的現狀,屬於全球化時代的典型結構性問題,不是和任何國家的貿易戰可以解決,也不是取締國內精英能夠奏效。對他們而言,唯一的烏托邦也許是百年前的歷史時期,而類似「復古」訴求,其實在所有國家的全球化輸家眼中,都有出現:沙特阿拉伯的瓦哈比主義也好、俄羅斯愛國主義也好、脫歐也好,都不遑多樣。

但由於目標幾乎不可能達成,這「理想」,其實是一種逃避。

在前互聯網時代,逃避主義自然也是一種出路,逃避下去,往往變成虛無。特朗普強調的世界無真相、一切都是「fake news」,其實十分符合尼采的虛無主義哲學。只是到了互聯網時代,虛無主義,也可以「實在」起來。

不少前輩對新一代的政治訴求經常不明白,因為在現實世界,很多「理想」明顯不可能達成,但無論在西方、內地還是香港,特別在網絡世界,有這種追求的人卻不少。然而只要我們明白,這些人根本不一定要達成自己的追求,而在追求過程中,卻可以有其他得著,甚至比達成現實追求有更大得著,一切就變得可以理解。

在網絡,不少遊戲都是自成體系的小世界,有階級、有資源、有地位、有目標、有理論、有意識形態,不少年輕人覺得反正改變不了現實世界,不如投入虛擬的真實就算。反正那裏的「虛擬」越來越實在,那為甚麼還要勉力改變無力的現實?特朗普帶來的風暴,給予世界各國無數網民這樣的啟示:假如能通過有限的成本改朝換代,固然很好,但就是在現實世界不成功,也可以從中建立自己的虛擬天地,然後乾脆走進其中,也依然比在現實世界當under-dog要好。這是否虛無主義?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正如尼采說:「寧可追求虛無,也不能無所追求」。

小詞典:虛無主義(Nihilism

一種哲學思想,認為人生沒有任何客觀的意義,世界沒有任何客觀的真相,對社會道德、權威、宗教持強烈懷疑態度。尼采被視為虛無主義大師,但其實對人性的掌握相當透切,例如有名言「人最終喜愛的是自己的慾望,而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很適合用來理解今日世界各地的各種激進運動。

信報財經新聞2018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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