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科幻,今日科學:亞瑟克拉克的《童年末日》

國際關係與未來學結合已是大勢所趨,但除了上週談及的福山教授一類公共知識份子,學界的相關認知,普遍還有所滯後,但我們卻可以從人文作者的科幻小說得到啟迪。亞瑟‧克拉克爵士(Sir Arthur Charles Clarke)被稱為「二十世紀科幻三巨頭」之一,他名氣最大的作品,大概是被名導寇比力克改編的《2001太空漫遊》,但他影響後世最深,也最具前瞻警世性的著作,卻莫過於1953年出版的《童年末日》。特別是在2019年重溫,聯想到福山名作《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震撼猶深。

這故事講述冷戰結束後,人類脫離政治的藩籬(「歷史的終結」),正打算登陸火星,展開宇宙探索,其時一隊外星船艦群卻無聲無息突破了大氣層,降臨在地球各大城市。他們自稱「主宰」(Overlord),宣告將引導人類走向嶄新的世界,透過聯合國發布命令,成立地球政府,令世界不再有戰爭。地球在主宰的教導下,獲得前所未有的知識,科技突飛猛進,人類文明進入黃金時代,沒有貧窮,沒有戰亂,人人安居樂業,教人想起互聯網剛出現時的全球樂觀氣氛。儘管有人類想挑戰主宰的權威,但人類的終極武器──核彈,卻對主宰不構成任何威脅,最後只能接受現實。五十年後,主宰走出宇宙船,讓地球人目睹他的真面目:紅皮膚、翅膀、尖角、倒勾尾,外貌竟然與傳說中的魔鬼不謀而合。

這時候,在一個聚集人類菁英的小島上,一個「零號樣本」誕生了,就像基因編輯嬰兒月前忽然出現了。這個標本本來跟其他兒童並無二致,卻在一場海嘯中,獲得主宰無聲指示而逃過一劫,接著獲告知身世實情:原來主宰只是另一個更高智慧生命「智宰」(Overmind)的使者,主宰一族在演化過程中,走向了物質文明的道路,錯過了演化成更高階物種的可能,而人類則正在演化的十字路口,於是主宰領受了智宰的命令,前來監督並促成人類的進化。在人類之前,主宰已經監督過無數種族演化,「零號樣本」的出現,正是人類邁向終極進化的開端。根據主宰規劃,所有十歲以下的兒童都將脫離肉身的束縛,此後,人類不再只是單一個體,而是一個「心智的集合體」、宇宙智慧共同體,也就是智宰的一部份。而殘存下來的成人,將會是原生人類的最後一代。

另一方面,一位年輕人冒險混入返回主宰母星的太空船,不久被遣返,回到地球時,已是八十年後。此時所有人類早已滅絕,只剩下受智宰「感召」的孩子,他們長相一致,行動一致,再也沒有個別差異。這年輕人問主宰,為什麼人類在遠古以前,就知道主宰的長相?主宰回答,或許在人類心智的集體潛意識,已經預知了主宰的出現,將是人類末日。最後,成為「心智集合體」的孩子脫離了肉體,化為一道巨大火柱,先將地球能量吸收殆盡,然後朝宇宙盡頭飛去,成為智宰的一部份。人類這個物種的童年,宣告消亡,主宰也離開去監督其他種族的演化。年輕人見證人類演化走向最後階段,成為隨著地球逝去的「最後一人」。

美麗新世界:科學與科幻的交界

不厭其煩長篇敘述《童年末日》的情節,除了因為不少朋友可能未讀過原著,也因為這些細節在21世紀重新演繹下,已經變得可望可即。《童年末日》出版時,有人將之斥為怪力亂神,是包裝過的超自然現象、偽科學,但其實克拉克撰寫《童年末日》時,刻意對「超自然」持保守態度。大師筆下的「心智集合體」這種類似超自然的存在,並不是無所不能的萬靈丹,也不是壓制科學的法寶,而是一個他幻想出來的全新知識領域,只是當時的科學未能理解而已。

人類是否真的有可能合而為一,達到所謂「心智集合體」的境界?克拉克在《童年末日》拋出這議題,大量追隨者也試圖探討其可能性,及後許多科幻作品,都能看見克拉克的影響力。例如《銀翼殺手》的「共感機」、《攻殼機動隊》的「大腦終端連線」、《22世紀殺人網絡》的「母體」、《新世紀福音戰士》的「人類補完計畫」、《Psycho-Pass心靈判官》的「西貝爾先知系統」等,都曾探討過人類意識共融的問題。但這真的做得到嗎?

昨日科幻,今日科學,例如美國華盛頓大學的神經工程中心一直致力研發「腦機介面」,並於近年獲得重大成果。簡單地說,研究人員在實驗者頭上裝置腦機介面後,將實驗者大腦的神經活動轉換成電子訊號,再透過另一介面,將電子訊號轉換成神經訊號,傳輸到另一個實驗者腦中,如此「溝通」,訊息傳輸的準確度高達七成,實驗可謂相當成功。在人類較早期的實驗,也曾利用動物作實驗品,例如將三隻猴子的腦波串聯在一起,以三腦合作的方式,成功控制電腦軟體的虛擬手臂。但完成這些實驗的科學家,又有多少想到這可能是淘汰「舊人類」的第一步?

在可見將來,更多「多腦同機」的人體實驗,相信會早晚出現。目前的電子傳輸方式還不成熟後,電子訊號的傳輸量頂多只有數百個,而人類大腦的電子訊號,則起碼有數百萬。唯有技術成熟後,這些「人機結合」的生物,才可望朝向「無線化」、「無體化」方向發展,就如同心靈傳導一般。那時候,或許人類終能透過電子訊號的傳遞,形成一個總集合體,在其中自由溝通、進行決策,再也沒有芥蒂、沒有藩籬,就像《童年末日》中,人類的最終進化階段。

大家可能以為這些介紹太天馬行空,而且和國際關係不應該有什麼關係。然而《童年末日》真正探討的問題,其實不是科幻部份,而是地球人類的倫理部份,這正是今天世界各國面對科技巨變時,真正的最大挑戰。《童年末日》在主宰離開地球、年輕人和地球俱滅後,雖然留下眾多謎團,卻是張力十足。從未露臉的「智宰」是誰?是否就是《聖經》、《可蘭經》講述那全知全能、無以名狀的「祂」?「祂」的終極目的又是什麼?錯過進化的主宰,在無盡的旅程中,所獲得的啟示又是什麼?脫離個體肉身,進化成「心智集合體」的孩子們,他們最後去了哪裡?最後,超越自我而進化的「人類」,是否還能稱為人類呢?有宗教信仰的朋友,對這些問題定必感到似曾相識,一旦人類真的要面對這情況,社會倫理又是否已準備就緒呢?

小詞典:亞瑟‧克拉克爵士(Sir Arthur Charles Clarke,1917-2008

英國作家,二戰期間曾加入皇家空軍,研究雷達,因而逐步產生「地球同步衛星」一類科幻構想,戰後以撰寫科幻小說成名,長期住在斯里蘭卡,被稱為20世紀三大科幻小說大師之一。他的小說如《2001太空漫遊》、《拉瑪任務》、《童年末日》等,都嘗試探討人類倫理在科技發展後如何理順,具有相當前瞻性,並因而在2000年受封英國爵士。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1月21日

延伸閱讀:

發表迴響

Up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