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一切Identity:如何解讀《波希米亞狂想曲》?

講述傳奇樂隊Queen的電影《波希米亞狂想曲》全球叫座,飾演樂隊主音Freddie Mercury的Rami Malek更得到奧斯卡最佳男主角,但有趣的是,不少影評都對電影相當嚴苛,除了認為只是為粉絲度身訂造,也不滿電影似是刻意遷就不同受眾的「潔淨版」。例如第三世界不滿他的非洲、印度出身被輕輕帶過,英國觀眾則認為忽略英倫色彩;音樂界認為電影對Mercury的創造性貢獻不夠深入,非Queen粉絲覺得歌曲多得像MTV;主流社會不滿歌頌Mercury的混亂私生活,社運界則不滿淡化他的同志身份。

然而正是這些設定,反而令人容易探索一個立體的Mercury,與及無須刻意定義的遊走身份認同,值得習慣標籤任何人的大眾深思。

Mercury出生於革命前的東非桑給巴爾,當地併入坦桑尼亞前,本來是阿拉伯人管治的蘇丹國,他的家庭則是來自南亞的拜火教信徒,這樣的文化背景,是他後來的音樂能突破英倫傳統規範的重要憑藉。他一方面需要這些異域靈感,另一方面不滿家庭過份刻板;不希望承認家庭背景的影響,乃至要改名換姓,但又渴望得到真正的家庭溫暖;既要破除約定俗成,又默許家人以拜火教儀式給他安葬;努力爭取英國社會認同,但又自覺和「真・英國」格格不入。這樣的心路歷程,令他成為永遠的他者,無論在非洲、印度、英國、美國,身份都是一個邊緣人,也不可能投身任何社會運動。

說到Mercury的感情生活,從他為「皇后」樂隊正名到刻意設計的浮誇台風,其實第一天就很公開自己的性傾向,但偏偏甚少以同性戀者稱呼自己;死後最大的遺產並非留給隊友或男友,而是曾有婚姻之約、稱之為「一生最愛」的Mary。這反映他心靈上需要女性,肉體上需要男性、但又知道所有男友都不了解他,其實和不少主流男性頗為相似,只是後者剛好相反,心靈上需要男性兄弟情(bromance)、嫌女人囉嗦沒有邏輯,肉體上才需要女性。《波希米亞狂想曲》要說明的,就是「身份認同」從不是二元對立;被強行標籤,正是Mercury一生比簡單的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者,都更痛苦的源頭。

就是對音樂本身, Mercury似乎也不希望比簡單歸類為「搖滾巨星」,經典歌曲《波希米亞狂想曲》結合搖滾、歌劇和意識流,刻意打破當時樂壇的一切明暗規則,正是他這種「甚麼都是、但甚麼也不是」的代言。由於他不希望被定型,創作路上不斷求變,其實也是不能找到身份認同的另一投射。Mercury的最後遺作之一《I’m Going Slightly Mad》MTV依然在突破,充滿畫家達利的超現實主義風格(他後期的鬍子造型也很像達利),皇后樂隊四名隊員會忽然變成猩猩、企鵝,帽子又會幻化香蕉、水煲,彷彿一切都是不能言明。

Mercury在台上是譁眾取寵的王者,台下卻是害羞的宅男,喜歡獨處而又害怕寂寞,幾乎對任何「身份」都抗拒,包括當全世界都知道他患上愛滋病,他也要在死前一天才公開承認。因為「愛滋病患者」這公開身份,或正或反,總會伴隨一系列套版形象而來(例如「勇士」或「弱者」),但這些都是社會建構出來的,而他一生拒絕被建構,卻是從一而終──這教人想起同樣死於愛滋病的哲學家福柯,也深信愛滋病是權力掌控者「建構」出來。假如電影強化上述任何身份,固然令觀眾「易懂」,但反而失真。在現實世界,天才本來就是難以名狀的。

小詞典:Freddie Mercury(1946-1991)

英國皇后樂隊主音,生於非洲桑給巴爾的拜火教家庭,1964年舉家移居英國,主修設計,1970年加入皇后樂隊,1974年開始走紅,成為全球最有影響力的搖滾樂手之一,但私生活經常成為英國小報攻擊對象。1987年證實患上愛滋病,1991年病逝,死後獲大量獎項和肯定,包括成為英國郵政選出的世紀人物。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3月14日

延伸閱讀:重新認識當代天才:Queen結他手Brian May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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