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全球化:食草的東非男人

身在東非,和十年前比較,最明顯的差異,在於嚼食卡特草(Khat)這習慣普遍了很多。卡特草是埃塞俄比亞、肯雅特產的一種植物,文雅的名字叫「巧茶」,負面的標籤是「東非罌粟」,基本上是軟性毒品,短期效果會令人提神興奮,長期服用自然有種種副作用,不少國家都不容許入口。

東非各國嚼食卡特草的習慣由來已久,一來這是土產,二來也符合「國情」。當地人嚼食卡特草不經任何加工,就這樣把草連莖放在口中嘴嚼,相當「有機」,而且要連續嘴嚼數小時,藥力才會見效。由於當地人生活貧苦,娛樂不多,卡特草除了「藥用」,也是消磨時間的好方式,一群朋友聚在一起「食草」聊天,然後藥力發作,再也不知時光痛苦,這就是人生。

當地精英階層普遍鄙視這種「草根毒品」,除了他們能負擔更高質「藥物」,也因為「食草」的外觀實在有礙觀瞻,索馬里總統就對此深惡痛絕,認為到過索馬里的人就會想起「人人食草」,實在有損國格。不少東非基層工作期間都是一邊幹、一邊吃草,這也頗影響質素:就像我在索馬利蘭、吉布提遇上的司機,還有保鑣、警察,幾乎無一不在「食草」,藥力發作後,說話變得相當大聲粗獷,總之要不停發音,反應也變得狂躁。他們笑著讓我嚐嚐,感覺苦不堪言,而且洋溢一股異味,很難想像天天食草的日子如何過。

卡特草在過去十年進一步普及,直接和索馬里內戰有關。自從大量難民流散東非各國,首先就把卡特草帶到鄰近地區,再隨出國難民傳到海外。由於卡特草的藥力只能維持摘取後的48小時,以往要令卡特草全球化,成本甚高,但隨著散居全球的難民有了需求,自然也有了以飛機運送卡特草到各地的「新興經濟」。至於索馬里的本土卡特草,卻是受惠於「海盜產業」:海盜獲利後,都會根據宗族原則惠澤鄉親,不少得到額外收入的人毫無人生規劃,只會把錢耗費在卡特草,也令需求進一步上升,結果卻便宜了肯雅、埃塞俄比亞的外匯。

索馬里的人均GDP不過一、二百美元,索馬利蘭雖然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但在這樣貧窮的國度,每人平均用在卡特草的開支,居然也差不多。不少窮人的唯一結構性支出,就是卡特草,他們的收入則很難算盡GDP內,因為都是灰色的,而且是量出為入,視乎今天感覺需要多少「草」,就幹多少活。索馬利蘭作為一個不被承認的國家,自己發行的貨幣嚴重通脹,早已與昔日津巴布韋無異,當地其中一個替代「貨幣」,居然就是卡特草,起碼比紙鈔更有穩定物價的功能。身在東非,如不「食草」,實在很難融入當地圈子;至於這樣的習慣要如何杜絕,卻是看不到這一天。

小詞典:索馬里海盜

索馬里中央政府在1991年解體,自此全國分裂,加上各國漁船紛紛到海岸非法捕魚,不少沿岸地區漁民無以維生,遂自行武裝化,逐漸演變成海盜。2006年起,25國海軍組成聯合部隊,集體對付索馬里海盜,以確保紅海、亞丁灣航道暢通,令海盜活動大為式微,但由於生活艱苦,始終禁之不絕。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3月20日

延伸閱讀:親歷索馬利蘭:不被承認的窮國,如何脫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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