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神作《無主之作》:「我我我」的真實

德國電影《無主之作》片場超過三小時,是我踏入2019年以來,看過的最優秀電影,沒有之一,感覺比導演十年前的另一力作《竊聽者》更有思考空間,而且也隱隱然回應了網絡年代「甚麼是真實」這個核心問題。

德國大視角:為甚麼不標籤?

在最表層,電影是一部德國近代史浮世繪,主角一家生活在歷史名城德雷斯頓,和城市一起,經歷了種種戲劇性改變。德雷斯頓由第二帝國、威瑪共和國、納粹德國的工業重鎮,到了二戰期間被盟軍狂轟濫炸(歷史學家將之和長崎的第二顆原子彈比較,普遍視之為非必要的暴力),冷戰時成為東德共產政權一部份,兩德統一後再成為高科技中心,和這裏有淵源的德國人,特別有歷史沉澱。主角最親的阿姨亡於納粹暴政,不少家人繼而死於盟軍空襲,自身的年青歲月在東德渡過,逃到西德後以藝術成名,單是這些經歷,已經很史詩式。

這段經歷,是有真人真事所本的,參考的是當代著名視覺藝術家李希特(Gerhard Richter,1932- ),他的代表作包括照相寫實主義繪畫、抽象藝術、色卡繪畫等,近年不斷打破自己保持的在世藝術家作品拍賣最高紀錄。李希特正是出生於德雷斯頓,童年在納粹統治下渡過,後加入東德的德雷斯頓美術學院,1961年逃到西德,在杜塞杜夫藝術學院學習,不久成名,被視為畢卡索之後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但據說他對電影頗為不滿,不希望電影影射自己的歷史;電影也刻意加添了不少藝術創作劇情,以免涉及個人名譽的爭議。

但《無主之作》的重點,完全不是以上這些。話說主角無論在電影、還是在現實世界,名成利就後,堅持拒絕對自己的藝術賦予任何解說,不註釋、不表態,認為每一個作品本身都不需要有主題,但把作品放在一起思考,每一個人都能找到各自的「真實」。這種說話聽起來很玄、很虛、很離地,但代入主角的心路歷程,其實不難明白:一方面,他對納粹應該恨之入骨,對以「優生學」名義處決他阿姨的行為不可能無動於衷,對東德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藝術風格則嗤之以鼻,否則也不會出走到西德追尋夢想。然而,他拒絕高調批判這些對象,因為介入了現實層面的政治、以平面的言詞表達複雜的立體情懷,就會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同樣容易失去「真實」。

就以他本人為例,雖然他討厭納粹,但他的外父是前納粹高層,即使他直覺討厭這位外父,但也不願意指證其犯罪行為。他的藝術家阿姨對他影響極深,因為優生學的極端政策而死,但客觀上,主角本人也是優生學產品,電影可疑安排他不時對自己天賦過人流露自傲的炫耀,從而令身旁平庸學生妒忌,也因此在不同政權下,都得到不少貴人或明或暗的保護,假如高調批判優生學,總會碰到令自己尷尬之處。

即使是東德的「社會主義寫實主義」,也成了主角的部份信念:那位東德藝術教授對主角除了有知遇之恩,教導他不要「我、我、我」的創作,反而點醒了怎樣在表面的集體主義下,維持暗地裡的自我元素,這也是他們二人才懂的默契,也是主角逃離東德後,壁畫被塗掉時,東德教授不住飲泣的原因,因為他看見那一面。至於到了西德,其實主角也一度受制於資本主義的壓力,追求他並不喜歡、也不擅長的Avantgarde藝術,直到西德的教授傳授「何謂真實」的交流,才發現了自己真正不可取代之處,所以他後來的作品其中一個明顯主軸,就是要同步遠離資本主義的庸俗枷鎖。假如輕易把他的作品貼上「反思納粹」、「批判共產」、「擁抱自由」、「揚棄市場」一類標籤,不但膚淺,還適得其反,因為每一個人都是立體的,否則何來真實?

德國式真實:「我、我、我」的秘密

昨天談及電影《無主之作》探討的哲學問題「何謂真實」,其實這在我們今天的日常生活,同樣能應用。

除了藝術家主角,在電影的大反派──那位專業上相當傑出的婦產醫學教授身上,同樣能反映何謂「真實」。教授在納粹時代因為醫好了戈林和戈培爾的妻子,成為政權信任的大紅人,親手把不少不符合優生學原則的德國人送到毒氣室。但戰後,他同樣因為成功替蘇聯軍官那位難產邊緣的妻子接生,在其保護下,成為東德「人民院長」、屢獲勳章,安然渡過大時代的轉折。到了移居西德,憑藉出色的醫術,他依然是社會精英權貴,又是成為院長,辦公室更大,架子也更大。教授口中的說話,由「希特勒萬歲」、「共產主義萬歲」到「擁抱自由」,都不改他在平行時空同樣住豪宅、獲前呼後擁、維持高高在上的尊嚴。對他而言,納粹、東德、西德都不是完全的真實,但也不是完全的虛幻,而只是人生舞台的一部份。

但冷酷無情的背後,大反派也不是沒有「真實」,那就是他的女兒小時候畫的畫,他一直放在辦公桌案頭,無論在哪個政權生活都予以保留。但所謂「真實」,只是他珍惜的女兒童年、與及從中找回自己僅有的人性一面,而不是長大成人後女兒的幸福。這就像主角的西德教授,他找到真實的一刻,是在克里米亞戰機被擊落後,獲當地「敵人」韃靼人悉心照顧的經歷,韃靼人療傷使用的油脂、棉被,從此成了聯繫自己真實的中介。與我而言,找到這一份真實的上一次感覺,卻是小狗Cargo在身旁的一刻,無以名狀。但正如那位西德教授所說,作品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感覺假如被白描出來,再被各式各樣的團體、群組、意識形態綑綁騎劫,一切失諸有相,不但俗不可耐,也不會再得到自身的真實。

這樣的思維,和今天網絡時代的邏輯,正好完全相反。在網絡社會,一切立場先行,任何文字、圖像,都要加上提綱挈領的大標籤,無形中令人的思考能力急速退化。現實世界畢竟是複雜的、多變的,從不是非黑即白,越是保持一種藝術的留白,才能保持真正屬於個人的真實;越是強調表層的「我、我、我」,就像廣大網民,卻很容易墮入另一種的非我。

《無主之作》的西德教授,問學生「選舉投哪個政黨」,學生表了一輪態後,他說根本不應該投票,然後把兩大黨候選人的海報燒掉。這一幕行為藝術相當震撼,但明白的學生(與螢幕前的現場觀眾)恐怕不多,主角明白了,教授因此發現他的慧根,此前根本連他的作品也未看過,卻判斷此子必成大器。我們每人的真實,都只應是自己真正明白、擅長、相信的感覺,與外間的種種標籤可以毫無關係,才能找回自己,然後再跟隨自己的真實,在這個唯有個人品牌不可取代的年代,專注拓展下去,才能成為一家之言,在未來維持作為人的價值。但這時代真正明白、並能付諸行動的,又有多少?

小詞典:德雷斯頓(Dresden)

德國名城,曾是獨立的薩克森公國首都,德國統一後成為薩克森州首府,今天德國最大城市之一,工商業十分發達。1945年2月13-15日,英美主導的盟軍在二戰德國戰敗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對德累斯頓進行毀滅式轟炸,完全破壞了歷史舊城區,造成二萬名非戰鬥人員死亡,成了二戰最大爭議行為之一。

小詞典:照相寫實主義繪畫

《無主之作》主角影射的現實人物李希特的成名藝術風格,他在1960-70年代製作了不少以黑白照片為藍本地繪畫,來源包括私人照片、報紙、舊書等,從中調整色調,逐步以不同物料加工,再使用不同工具讓畫作產生模糊化效果,然後讓不同看似無關的作品並列,產生訴說故事的效果。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5月22-23日

延伸閱讀:納粹前瞻未來與《希特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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