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吉斯:兩次革命之後

此刻身在中亞國家吉爾吉斯首都比什凱克,對一般人而言,這裏可能名不見經傳,但在國際關係界,這是赫赫有名的「顏色革命之都」。遊客也許很難想像這個被稱為「中亞瑞士」的內陸山國,就在身旁的廣場和政府大樓,曾經爆發過如此戲劇性的場景,而吉爾吉斯人對「革命」的理解,經歷了過去十年,也不斷改變,只是不為外界注視而已。

相對廣為人知的是吉爾吉斯獨立後的第一次革命,發生在2005年,推翻了開國總統阿卡耶夫。當時西方媒體將之歸類為格魯吉亞、烏克蘭等顏色革命一環的「鬱金香革命」,形容這是民主的勝利;中俄媒體則歸因為以美國為首的外國勢力推波助瀾,提供大量經費成立NGO,致令政府失去話語權。當時擔任美國駐吉爾吉斯大使的資深外交官Stephen Young,後來調來香港擔任總領事,北京一時大為緊張,曾數次發信警告他的言行。整個鬱金香革命相對和平,最終阿卡耶夫放棄抵抗,直接逃亡到俄羅斯,避免了大規模流血出現。

然而,今天吉爾吉斯人已經淡忘了2005年的革命,因為腦海中2010年的「二次革命」要血腥得多。鬱金香革命後上台的巴基耶夫本來是反對派領袖,執政後的貪腐、獨裁程度遠勝阿卡耶夫,家族雞犬升天,弟弟兼任秘密警察頭目,四出鎮壓異己,包括對失勢的幕僚長炮製了一場黑手黨式車禍處決;兒子則成為全國裙帶資本主義樞紐,壟斷一切資源和投資。人民不久發現被騙,巴基耶夫的盟友紛紛變回反對黨,再結合阿卡耶夫的殘餘勢力,再次發動革命。

阿卡耶夫是一名學者,流亡俄羅斯後擔任教授至今,本質上溫文爾雅,因此才在任內推廣有限度民主、容許NGO雨後春筍般建立,並拒絕對群眾開槍。但巴基耶夫家族則對權力執迷,決定負隅頑抗,吩咐親兵亂槍射殺示威群眾,造成85人喪生。最終巴基耶夫還是要流亡白俄羅斯,但激起了全國各地連串仇殺,破壞力遠超五年前。吉爾吉斯人後來在首都廣場樹立了一座紀念碑,紀念2010年被殺的群眾;對鬱金香革命則已沒有心情紀念,甚至覺得阿卡耶夫也沒有那麼壞。

更值得注意的是話語權的改變。鬱金香革命本來被視為民主勝利,但2010年那場推翻巴基耶夫的革命,又應該怎樣形容?群眾來不及把他選下台,因為不相信巴基耶夫會遵守民主遊戲規則;但再宣傳那是民主革命,又不容易自圓其說;稱之「反顏色革命」,則更諷刺。結果,較為群眾接受的說法是「反暴政革命」,認為巴基耶夫已變成「暴君」,超越了阿卡耶夫純粹弄權的程度。問題是新政府依然貪腐,「革命」明顯沒有改變制度性問題。

慢慢下來,當地學者唯有務實地以結構主義,歸納兩次革命的成因:據說阿卡耶夫來自北方,貪腐便宜了北部大族;巴基耶夫來自南方,只照顧南部權貴;而吉爾吉斯這樣的小國,精英階層來來去去就是那個小圈子,革命不過是他們之間的權力分配,與及如何滿足美俄中三大國的平衡遊戲,權貴貪腐也是對氏族的「忠誠」,對人民生活其實無大影響。這種犬儒觀點,乃一家之言,在《華盛頓郵報》記者席斯金的《不安的山谷》有詳細介紹,很值得到吉爾吉斯旅遊的朋友一讀。

小詞典:《不安的山谷》(Restless Valley)

美國《華盛頓郵報》記者席斯金(Philip Shishkin)2013年出版的著作,由他多年採訪中亞各國的政治社會生態文章合成,包括採訪領導人和親歷革命、屠殺現場的第一手資料,相當珍貴。「山谷」是指費爾干納山谷(Fergana Valley),由蘇聯領袖史達林採取分而治之政策,將之劃歸烏茲別克、吉爾吉斯、塔吉克三國,造成當地民族問題難以解決至今。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6月19日

延伸閱讀:吉爾吉斯:顏色革命之後的李白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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