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非學運青年死了之後……

兩個星期前,問過一位相熟的香港首長級公務員朋友:為什麼政府的「protocol」,沒有對反《逃犯引渡條例》集會中離世的市民表示哀悼?畢竟無論立場如何,人命應是凌駕一切的價值,這起碼一直是我們超越政治層面的信念。他無奈地說,「protocol」規定,政府只會對「作出重大貢獻、有獎章的人」的離世表示哀悼。

後來接二連三,有年輕人輕生,遺言都和這場運動有關,而政府至今沒有任何表示。即使對大多數不喜歡碰政治的人而言,這實在令人很難受,如屬實,也反映官僚制度的僵化,還有其他。畢竟,在其他地方的政府protocol,由於大型群眾活動,總有可能出現種種原因的意外傷亡,為免火上加油,只要悲劇出現,無論死者立場如何,政府一般都會派官員弔唁、慰問死者家屬,並對公眾發佈恰當講話,以免社會覺得政府涼薄、對人命傷亡無動於衷。

我向他舉了南非三年前的例子。當時有一名學生領袖,名叫Benjamin Phehla,就讀於一間大學 Tshwane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參加了抗議加學費的「Fees Must Fall」運動。那是南非全國青年都積極參與的學運,學生遊行、示威、罷課,一直和平進行,但自然也受到各方壓力。想不到遊行期間,這位學生意外被衝向人群的司機車死,震驚全國,由於早前群眾收到死亡恐嚇,南非警方也聲望不佳,社會至今流傳那是刻意謀殺的陰謀論。

但無論這些學生怎樣反對政府,南非總統祖馬見事故可能一發不可收拾,決定立刻發表講話,悼念死去的學生,稱讚學運是為了南非進步,並承認大學學費對貧苦大眾而言太昂貴、必須改變,成立高官統率的委員會檢討一切。祖馬後來因為涉嫌貪污被逼辭職,任內充滿爭議,又曾涉嫌犯下強姦罪,但由於是民選總統,也曾有孟德拉隔代繼承人的光環,對管治之道,還知道回應。

然後南非的高等教育部長進一步發聲明,形容死去的學生是「a student who was looking forward to a bright future as a professional」:這是一種高深的語言偽術,意思是其實政府和學生並非處於對立面,大家也是「partners」,只是角色不一樣,所以「我們」都是為了創造美好世界的「professional」。但假如直接如此說話,不但顯得虛偽,自己的支持者也難接受,然而提升了一個層面的表述,卻能修補撕裂。後來死者的母校成立了以他命名的獎學金,第一屆獎學金得主,正是死者的弟弟,雖然後續還是有不少聯誼,但起碼事情停止發洩,也未有出現仇殺事情(南非曾有這類前科,政府中人都是過來人,心照不宣)。

非洲國家的危機管理,和政府的protocol,不一定比某一些「亞洲國際都會」好。但過程中,起碼含有人的元素。生而為人,人本價值高於一切,這卻是這個高度官僚化的社會久違了。

小詞典:祖馬(Jacob Gedleyihlekisa Zuma1942-

南非終結種族隔離政策後的第四任黑人總統,孟德拉建立的非洲人國民大會的資深黨員,曾坐牢、曾流亡海外,1999年成為時任總統姆貝基的副總統,2008年逼宮把姆貝基逼下台,2009年通過大選成為總統,2018年因為貪腐醜聞被逼資辭職。在國內以好色著稱,有六名妻子,並曾有疑似強姦醜聞。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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