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時空的五四運動

假如一百年前,中國在巴黎和會拿回青島

一百年前的五月四日,北京一眾大學生從天安門廣場遊行至趙家樓,並予以火燒,抗議時任交通總長曹汝霖等談判代表接受列強決議,讓日本在巴黎和會奪得德國在青島的權益,史稱五四事件,對中國歷史進程、國際關係、民族主義、政黨政治的發展,都有深遠影響。但在平行時空,假如當年中國在和會拿回青島,五四運動會否繼續發生?其他又有何改變?

要思考這問題,首先要了解英法美意等協約國為何會讓日本奪得山東權益,而非讓同陣營的中國收回。這背後的一大原因,自然是基於英日同盟,及日本早期的參戰。中國雖然也是「戰勝國」,但軍閥割據下權力分散,政局不穩,最大貢獻就是派出華工,而且還是後期才帶點投機的參戰,不像日本在一戰初期就對德宣戰,與英軍一同擊敗青島德軍,令特權轉手變成既成事實。在中國有租界、租借地的一眾協約國,為免中國借「青島回歸」要求收回各國在華租界與權益,請願拒絕中國的合理要求,所以巴黎和會把山東權益判給日本,似乎難以扭轉。當時學生不知道,只是對國際關係的現實缺乏了解而已。

然而,在真正歷史,經過馬拉松談判後,青島還是在1922年的華盛頓和會被日本交還給中國,反映五四運動的訴求,並非不可能達成。如果中國一早宣戰,巴黎和會的中國代表可能底氣足得多,拿回青島的理據也會增加,短期內,五四運動就可能不會發生。不過類似的社會運動,應該還會出現:支持五四精神的,包括了整個廣義的新文化運動,令中國教育擺脫儒家教育的君臣父子思維,接受了西方思辯,學生紛紛思考國家民族與社會復興之道,民主、科學、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等概念百花齊放,反帝、反殖的概念遍佈民間。就算日本沒有奪得山東權益,仍有不少事件會觸發民眾大規模反抗西方殖民主義,例如引發省港大罷工的五卅運動、廣州的沙基慘案等,都可能在平行時空的教科書取代五四,成為圖騰,屆時香港的重要性也會被重新書寫。

一旦中國收回青島成為事實,北洋政府將予人更強勢的感覺,反殖民主義的話語權,也許將落入北洋政府、特別是段祺瑞手中,而非過於依賴民間輿論。當北洋政府支持度高,被民間視為正統所在,說不定能逐步統一全國;即使不成,往後國民黨的北伐,也不一定有如此多人支持,國家反而可能長期南北對峙。日本沒有了五四運動的愛國宣傳,也許依然是不少知識份子的仿效對象,雖然後來的侵華戰爭應該難以避免,但卻可能延遲。

事實上,北洋政府的施政、人才一點也不失禮,比起孫中山在南方的政權,明顯後者更多烏合之眾,國際社會和國民普遍承認北洋政府,自然是有原因的。現在一般人想起「北洋軍閥」的套版形象,其實是國共兩黨長期加工、創造、抹黑所致,箇中的轉捩點,正是他們在五四運動失去道德高地。按今天的官僚標準,五四運動群眾列出的所謂「國賊」,其實也只是恰如其分的工作,能力都不低,在波濤洶湧的北洋政壇已經「好打得」,但經過輿論操作,「北洋軍閥」就成了群眾運動的打倒對象。

小詞典:火燒趙家樓

五四運動期間,學生因北洋政府的巴黎和會代表談判不力,把矛頭對準三名代表,稱之為賣國賊,包括當時的財政總長兼交通總長、被視為親日派的曹汝霖,並在遊行示威期間燒毀了曹汝霖的住宅趙家樓。五四運動後,曹汝霖大受打擊,曾說不再過問政治,但依然在抗日戰爭期間加入日偽政權。

平行時空:沒有五四運動,才有多黨制民主?

昨天談及假如中國百年前在巴黎和會收回山東,不但北洋政府威望可能大增,國內發展也可能截然不同。

在五四運動後期,由於民眾對西方國家支持日本奪得山東利益感到失望、被出賣,進而認為西方國家的民主憲政制度,其實只是一種門面功夫,背後還是屈服在帝國主義之下,並非他們的理想制度。慢慢下來,激進化的民族主義思維主導了運動發展,學生們進而尋求更激進的方式反抗帝國主義,本來領導五四運動的「和理非非溫和派」,亦因爲不認同運動進一步激進化,而黯然退下來。與此同時,蘇聯十月革命的成功,令不少「進步學生」、文青、知識份子認為共產主義才是反帝的出路,共產主義成為一時風尚,中國共產黨亦於三年後成立。中共建政後,高度重視五四運動,全力爭奪運動歷史的話語權,亦由此而起。

但假如五四運動因爲中國奪回山東而沒有發生、或規模變小變溫和,新文化運動本來百花齊放的風潮或將得以延續,共產主義的吸引力也許大為減弱。假如英國大力支持中國收回山東,它代表的民主憲政制度,也許將成為最受中國學生追求的制度,就是要爆發學運,目標也可能變成改良主義,爭取的只是政府完善議會民主制及選舉制度,實行真正的多黨制政治(其實民國是存在真選舉的,不過操作上有大量改良空間)。中國共產黨仍可能會在左派學者及學生間建立,但有力挑戰國民黨的,可能是推崇西式民主的政黨;而蘇聯見中共缺乏成氣候的土壤,可能直接扶植國民黨為代理人。

雖然國民政府短期內仍會專政,但多黨民主制將在民間得到成熟討論,假如長期和平,共產黨可能就如歐洲國家的左翼政黨般,透過街頭社會運動及參與各級選舉增加影響力,較溫和的左翼份子則以社會黨之名,與其他政黨輪流執政,就算執政也應會維持原有的多黨制民主,而非實行中國共產黨的「民主集中制」。

這些歷史的平行時空,反映了歷史的轉折,固然有其時局結構性背景,但不少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進程,其實也可能在電光火石之間改變。假如巴黎和會的西方列強(特別是日本當時的盟友英國),預視到日本不久後會尾大不掉,成為二戰的對手,在巴黎和會扶植中國制衡之,國際關係史也很可能改寫。事實上,巴黎和會之後十多年,英國還是在半推半就之下,把附近的殖民地威海衛歸還給民國政府,假如在巴黎和會一併處理,中國人對英國的好感肯定空前,那時候英國代言人的號召力,與及中國人對民主制度的尊重,又會截然不同;對英屬香港的發展影響,又會是另一回事。

既然平行時空不是全無事實基礎,未來的「後真相」,又何嘗不是?

小詞典:英屬威海衛(1898-1930

1898年,英國和大清帝國簽訂條約,租借山東威海衛25年,目的是平衡俄國、德國在附近的勢力,並以此為港口外交的一環,與香港構成控制中國的兩大窗口。1924年,英國和中華民國達成威海衛回歸協議,1930年正式收回。港人熟悉的洛克曾任威海衛專員,其末代專員莊士敦為溥儀的英文老師。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7月4-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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