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成為棋子:南非白人政權「真・黑警」,警民撕裂五十年

在近日香港的衝突,警察的角色不但成為爭議焦點,而且處於兩極對立的漩渦中央。但假如脫下制服,其實警察與示威者年齡相若、社會狀況相近,卻形成了兩個價值觀對立的群體,這明顯是有心人在功能性的「維持治安」以外,強加了政治性的「群眾鬥群眾」身份認同。

不要成為棋子:南非白人政權「真黑警」,警民撕裂五十年

在近日香港的衝突,警察的角色不但成為爭議焦點,而且處於兩極對立的漩渦中央,認識的不少警察朋友,都慨嘆為何成了磨心。假如脫下制服,其實警察與示威者年齡相若、社會狀況相近,卻形成了兩個價值觀對立的群體,反映在功能性的「維持治安」以外,警隊已被強加了政治性的「群眾鬥群眾」身份認同,令人相當不安。

當「警隊」異化為「警察制度」,國際案例屢見不鮮。例如英愛戰爭期間出現的「黑棕部隊」(Black and Tans)及「預備隊」(The Auxies),都是刻意以火器攻擊示威者的軀幹部分,或以長棍或鞭攻擊示威者,這已成為現代防暴戰術的一部分。這些措施透過英國殖民非洲,移植到南非及博茲瓦納,而最有代表性的案例,正是南非的白人種族隔離政權。這個政權雖然宣告白人至上,卻組織了一支所謂「臨時警察」(kitskonstables),刻意召募黑人及其他有色人種出任,目的就是讓他們成為白人政府與黑人社群之間的磨心。

Gavin Cawtha及Mike Brodgen是研究「南非黑警」的專家,這些「臨時警察」一般會接受六個星期訓練,然後就會被派到種族問題嚴重的前線。然而,這些「訓練」並非正規內容,不過是一些口耳相傳的指示及職務操作,因為這些「南非黑警」大都學歷不高、乃至目不識丁。他們只有一個職責︰以被賦予的槍械、警棍、皮鞭,擔任種族衝突前線城鎮的治安及鎮暴工作,「以夷制夷」;至於涉及根本制度矛盾的白人案件,他們卻是不能處理的。

既是同文同種,這些「南非黑警」處理抗爭者的時候,會否手下留情?答案卻是否定的。他們對同胞只會更勇武,程度甚至為白人同袍側目。記者Humphrey Tyler曾在1980年代訪問南非黑人民眾,發現他們大多視「南非黑警」為政府的傀儡、協助種族隔離政策的幫兇;不少「南非黑警」的家園處於衝突前線,成為黑人示威者攻擊的目標,曾有上百「南非黑警」家園被縱火,自然又惹來後者以暴易暴。縱火自然不對,警察以暴易暴自然也不對,但最不對的、最核心的「root cause」,即種種的制度不公義,卻被模糊了焦點,這就正中白人政權下懷。

雙方暴力升級後,政府自然認為這些黑人臨時警察「沒有做錯」,慨嘆示威者攻擊警察的行為「嚴重影響警隊士氣」,相信大多數黑人民眾「支持警方嚴正執法」,其實卻是在煽動矛盾。為了維持士氣,政府逐漸提升臨時警察待遇,與白人警察人工看齊、「示威加班費」等,成了安撫「南非黑警」的基本手段。Tyler透過實地觀察,指出這些舉措對民情緩解完全沒有幫助,對警察更仇視,乃至以內奸視之,「南非黑警」卻相當受落:他們自視為當權者及政體的代理人、而非保護黑人的執法者,甚至傾向「見人就拉」。畢竟對當地有色人種而言,擔任警察是其中一個出人頭地之路;其實即使在沒有種族隔離政策的今天,亦何嘗不是?

警隊「黑棕化」之後,難以修補的警民關係

1991年,南非白人總統德克勒克廢除種族隔離政策,1994年舉行不分種族的大選,走向建立「彩虹之國」之路,南非的警政改革也隨即展開。「臨時警察」制度被正式吸納到新的南非警察系統(SAPS),重新受訓,並接受為期六個月的在職觀察。對於警察針對示威者的暴力行為,南非政府修改《內部安全法》,規定除非警察或市民受到嚴重傷害或致命武力,否則警方不能使用可致命的武力,來驅散人群或打擊示威者。這些改革的目的,正是希望將南非警隊民主化、專業化,從而與其他西方國家看齊。

然而,南非長年緊張的警民關係,並沒有隨著黑人「當家作主」、連串警務改革而緩和。《紐約時報》記者Norimitsu Onishi在2016年到訪南非,發現情況絕不如政府「初心」般樂觀。他發現,即使南非警方在1995年後經歷多次改革,種族比例也變成有色人種主導,但民眾對於警隊的信任仍是不足︰2006-2010年,每年平均有上百宗警員被殺,同期警察射殺民眾的數字約是280-500多宗,背後的仇恨,不少都源自昔日的警民矛盾。在昔日種族隔離政策前線的港口及城鎮,民眾對警察的觀感依然不變,被殺的仍是黑人為主,但理由不再是種族隔離,而是代表新精英的警察打壓農民、礦工及工會成員。不少民眾至今主觀認為,警察會選擇性執法,在白人及富有黑人居住的社區執法較為寬鬆、文明,在有色窮人居住的郊區,就會使用更多武力。早前本欄分享過南非抗爭學生死亡的案例,不少民眾堅信不是交通意外,而是警察設局謀殺,那份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正是源自這一段數十年前的歷史。

民眾對警權的信心,在已經步入民主的社會尚且脆弱至此,放在一個既不民主、又不能完全威權的奇怪政體,任由政治問題讓執法部門解決,警隊只會直接成為政權的擋箭牌,代其承受所有矛盾的衝擊,平白成為磨心,和群眾的關係,卻失去了任何有效制約。前車可鑑,未來局勢如何發展,不堪設想。

小詞典:彩虹之國

出自南非大主教圖圖,形容1994年進行不分種族大選後的南非,已成為多民族共融的國度,新南非國旗以六種不同色彩為圖案,也是希望以此作為國家新形象,南非總統曼德拉因此成為「彩虹之父」。然而,不少評論也認為新南非只有和解的外衣,而未解決種種遺留下來的社會問題,「彩虹之國」其實名實不符。

當「警隊」異化為「警察制度」,國際案例屢見不鮮。例如英愛戰爭期間出現的「黑棕部隊」(Black and Tans)及「預備隊」(The Auxies),都是刻意以火器攻擊示威者的軀幹部分,或以長棍或鞭攻擊示威者,這已成為現代防暴戰術的一部分。這些措施透過英國殖民非洲,移植到南非及博茲瓦納,而最有代表性的案例,正是南非的白人種族隔離政權。這個政權雖然宣告白人至上,卻組織了一支所謂「臨時警察」(kitskonstables),刻意召募黑人及其他有色人種出任,目的就是讓他們成為白人政府與黑人社群之間的磨心。

Gavin Cawtha及Mike Brodgen是研究「南非黑警」的專家,這些「臨時警察」一般會接受六個星期訓練,然後就會被派到種族問題嚴重的前線。然而,這些「訓練」並非正規內容,不過是一些口耳相傳的指示及職務操作,因為這些「南非黑警」大都學歷不高、乃至目不識丁。他們只有一個職責︰以被賦予的槍械、警棍、皮鞭,擔任種族衝突前線城鎮的治安及鎮暴工作,「以夷制夷」,至於涉及根本制度矛盾的白人案件,他們卻是不能處理的。

既是同文同種,這些「南非黑警」處理抗爭者的時候,會否手下留情?答案卻是否定的。他們對同胞只會更勇武,程度甚至為白人同袍側目。記者Humphrey Tyler曾在1980年代訪問南非黑人民眾,發現他們大多視「南非黑警」為政府的傀儡、協助種族隔離政策的幫兇;不少「南非黑警」的家園處於衝突前線,成為黑人示威者攻擊的目標,曾有上百「南非黑警」家園被縱火,自然又惹來後者以暴易暴,真正的政權不公義,注意力就被轉移開去。

南非白人政府自然認為,這些臨時警察「沒有做錯」,慨嘆示威者攻擊警察的行為「嚴重影響警隊士氣」,相信大多數黑人民眾「支持警方嚴正執法」,其實是在煽動矛盾。為了維持士氣,政府逐漸提升臨時警察待遇,與白人警察人工看齊、「示威加班費」等,成了安撫「南非黑警」的基本手段。Tyler透過實地觀察,指出這些舉措雖然對民情緩解沒有幫助,「南非黑警」卻相當受落:他們自視為當權者及政體的代理人、而非保護黑人的執法者,甚至有傾向「見人就拉」。畢竟對當地有色人種而言,擔任警察是其中一個出人頭地之路;其實即使在沒有種族隔離政策的今天,亦何嘗不是?

警隊「黑棕化」之後,難以修補的警民關係

1991年,南非白人總統德克勒克廢除種族隔離政策,1994年舉行不分種族的大選,走向建立「彩虹之國」之路,南非的警政改革也隨即展開。「臨時警察」制度被正式吸納到新的南非警察系統(SAPS),重新受訓,並接受為期六個月的在職觀察。對於警察針對示威者的暴力行為,南非政府修改《內部安全法》,規定除非警察或市民受到嚴重傷害或致命武力,否則警方不能使用可致命的武力,來驅散人群或打擊示威者。這些改革的目的,正是希望將南非警隊民主化、專業化,從而與其他西方國家看齊。

然而,南非長年緊張的警民關係,並沒有隨著黑人「當家作主」、連串警務改革而緩和。《紐約時報》記者Norimitsu Onishi在2016年到訪南非,發現情況絕不如政府「初心」般樂觀。他發現,即使南非警方在1995年後經歷多次改革,種族比例也變成有色人種主導,但民眾對於警隊的信任仍是不足︰2006-2010年,每年平均有上百宗警員被殺,同期警察射殺民眾的數字約是280-500多宗,背後的仇恨,不少都源自昔日的警民矛盾。在昔日種族隔離政策前線的港口及城鎮,民眾對警察的觀感依然不變,被殺的仍是黑人為主,但理由不再是種族隔離,而是代表新精英的警察打壓農民、礦工及工會成員。不少民眾至今主觀認為,警察會選擇性執法,在白人及富有黑人居住的社區執法較為寬鬆、文明,在有色窮人居住的郊區,就會使用更多武力。早前本欄分享過南非抗爭學生死亡的案例,不少民眾堅信不是交通意外,而是警察設局謀殺,那份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正是源自這一段數十年前的歷史。

民眾對警權的信心,在已經步入民主的社會尚且脆弱至此,放在一個既不民主、又不能完全威權的奇怪政體,警隊更只會直接暴露在所有矛盾跟前,平白成為磨心,和群眾的關係,卻失去了任何有效制約,未來局勢如何發展,就不堪設想。

小詞典:彩虹之國

出自南非大主教圖圖,形容1994年進行不分種族大選後的南非,已成為多民族共融的國度,新南非國旗以六種不同色彩為圖案,也是希望以此作為國家新形象,南非總統曼德拉因此成為「彩虹之父」。然而,不少評論也認為新南非只有和解的外衣,而未解決種種遺留下來的社會問題,「彩虹之國」其實名實不符。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7月17日

延伸閱讀:獨立調查委員會的國際視野:港英做到的,特區政府做不到?

One thought on “不要成為棋子:南非白人政權「真・黑警」,警民撕裂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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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香港沒有政客。有人會講一句,“你哋大部份警察冇錯,過嚟香港人呢邊!”嗎?上次有,今次冇,完全對立。可能呢個係冇人領袖嘅弊處。
    我相信80年代某些日本漫畫中可預視香港嘅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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