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我們是誰?

每個香港人心目中,都有一個真・香港。

我心目中最美麗的香港,就是我成長年代的香港。那時候,英國殖民管治的最後幾年,一切昔日的高壓遠去,逐步引進民主,公民社會萌芽,民間亂中有序。中國管治尚未到來,一河之隔,依然是堅實的防火牆,但人們對改革開放有憧憬,泛民到廣州設廠,不會被政治審查,當時的港人悼念六四、然後捐款華東水災、同時擁抱香港認同。公民教育很成功,大是大非的價值觀基本上沒有爭論;香港經濟依然拋離新加坡,軟實力在全球首屈一指,無論是港產片、四大天王還是Beyond,都是universal language。那個家,很多元、很和諧,政治光譜的兩極關係極好,李柱銘和曾鈺成spoke the same language,「群眾鬥群眾」乃匪夷所思。

而我們都知道,俱往矣,那個香港,可能永不能回來。

但我始終相信,那份香港價值,成為一代人的烙印。到了關鍵時刻,就會顯現出來。

踏入社會工作,所有人都會改變。當香港經濟越來越一邊倒,衝擊著原有的明暗規則,同代人無不知道,改變不但出現,而且比想像中猛得多,也快得多。這些人不會走到最前線,也必須在崗位履行職務,但其實一直用自己的方法,捍衛最後的核心價值,然後結成網絡。公務員會用官僚英語抵抗政治任務,中資銀行的香港管理人員會援引國際法規,監督太明目張膽的洗錢,各種專業工會不斷引入國際認可的業界標準,傳媒工作者會盡力尋找迴旋空間,一切心有靈犀。

這些人要養妻活兒,需要穩定工作,固然是事實。但守住依然有公信力的制度,維持社會正常運作,其實更重要。直到制度完全崩壞那一刻。

這些人,基本上,都是和我一同長大的一群。而我知道,他們大多不快樂,而且心底裏明白,自己雖然得到表面上不俗的工作,但其實,也是現有潛規則的輸家;而雖然已經盡力而為,但制度還是不斷崩壞,對外卻是有口難言,還要粉飾太平。逐漸他們習慣了角色扮演,晚上才能做會自己,或使用連登分身,這種社會氛圍,超越了政府的平面視角所能理解,也很難為前線抗爭者全面掌握。

我不是從政者,不需要光環,有自己的各種工作,社會身份,就是鼓勵標籤以外的獨立思考。在政治兩極眼中,這種取態都是不可信的,這完全可以理解,而且也是必須,因為這才是社會的分工。但境況大同小異的朋友,自然明白。意料之外的是,誤打誤撞下,線上線下的身旁,慢慢connect了不少這類有心人。到了這關頭,他們不少已經突破工作安全閥,問的都是一個問題:還可以怎樣?

我從來覺得,有一些原則,無論古今中外、世道如何滄桑,都會合用。社會需要分工,我們有責任令比我們有權力和資源的上一代人,用他們能懂的語言,讓他們真正理解街外發生什麼事,我相信只要是香港人,都有同理心。此刻你身處的角色,一定是最擅長的角色,其他人不能取代。面對不同方向的質疑,只要沉著,因為你本來就不是其他角色,糾纏會分化,而這不是你的目的。最後,百多位政務官朋友針對政府的聲明,反映他們的智慧,法不責眾,這智慧,屬於民間。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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