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為何落後200年:去中心化的網民三大法寶, 與全球社運年代

在國際視角,香港此刻出現的社會動盪,最值得注意的除了「root cause」本身,網絡動員的質變,對全球的影響可能更大。回想2014年,網絡仍然只是實體動員的伸延,主次秩序分明,在現實社會擁有社會資本的組織和個人,在網絡仍然擁有相對優勢,能夠將動員控制在自己的範式之中。但這次的運動更強調「沒有大台」、講求「自發」,知名社會人士、議員被四方八面的群眾掩沒,不是失去領導地位,就是只能退而求其次「一齊參與」,短短五年的技術發展,帶來的顛覆效果,彷如昔日時空的二百年。導致這改變的技術,其實很簡單,主要是網民活用了「三大科技」:Telegram、區塊鏈 (以太坊),還有連登討論區,它們也是我們常說「去中心化」或「去中介化」(uberization) 思維的產物。在這些工具幫助下,網民拆解、重構了社會運動的動員方法,令政府難以找到可對話的「大台」,除了成功挑戰建制,非建制派陣營的內部結構,亦面臨推倒重來。

TELEGRAM

Telegram是反逃犯條例開始以來,運動群眾最依賴的通訊軟件,由俄羅斯人杜洛夫兄弟發明,包括今年年僅34歲的保羅.杜洛夫,俄羅斯本土流行的「俄版Facebook」VKontakte也是他們的作品。但後來他被俄羅斯政府的友好人士架空,如同Steve Jobs曾被踢出蘋果董事會一樣,被踢出VKontakte (VK) 董事會。作為某程度上「異見人士」的杜洛夫離開家鄉,在德國柏林創立Telegram,公司架構極為簡潔,就是一支十多人的極菁英化小隊,公司政策可概況為「不能重覆VK的錯誤」,以保護用戶私隱為重心,用自己發明的新通訊協定;公司性質亦為非營利、不上市、不賣廣告,追求的是一種網絡時代的理念。

雖然杜洛夫被稱為「俄羅斯朱克伯格」,但其實這對他和他的追隨者而言,可能是侮辱多於讚譽。朱克伯格擁有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等,可說是社交媒體界的皇帝,但帝國是生意,出賣用戶資料也是「在商言商」,近年「劍橋分析」醜聞令全球網民注意到,朱克伯格的帝國已經進入政治領域,而且沒有底線。香港網民使用Telegram,與其說是技術問題,不如說是朱克伯格的商譽出了問題;而網民對他的觀感,也許跟不少示威者對建制的態度一樣。

Telegram可以隱藏電話號碼、刪除帳號、訊息自動毀滅等,都是網民熱愛的功能。在運動未激化時,個別Telegram群組可以在一天內湧入數萬網民,用戶一般使用假名,除了這個名字,與其他人可謂互不相認,將用戶間的權力差距降到最低,形成了去中心化的氣氛,正如你不會知道我的Telegram名字,也不會知道在Telegram大罵警察的真神會否就是張建宗。相比起Facebook,Telegram的程式較為精簡,在現場網絡訊號薄弱的時候,差別就很大。Facebook的優勢是這十年內建立的記名人脈,這是短期內難以取代的;但對現場人士而言,不用知名、最好隱名、傳輸速度快、連2.5G也能收到的Telegram,卻更有實用價值。

由於杜洛夫堅持保障用戶私隱,Telegram一度成為世界各地恐怖主義者的通訊模式 (另一個流行方法是PS4聊天程式),直到2018年8月,Telegram才對國家法律妥協,表示如果涉及恐怖主義者,會根據法律交出資料,才令Telegram出現了真正的規範。其實單純以技術層面來看,Telegram的加密技術未必勝過Whatsapp,畢竟有一名Telegram群組管理員也已被捕;而Whatsapp在近期版本增加了點對點加密聊天,資料只存在於雙方軟件之中,保密未必差過Telegram。然而,商譽和文化很重要,Telegram成為個地示威工具,大概還是方興未艾。

區塊鏈

自從警民關係急劇惡化,警察資料成為起底目標。國際黑客組織匿名者(Anonymous,自然也是一個去中心化的團體)首先入侵了警員資料庫,令警隊壓力大增;後來又有人將警員資料上載至以太坊(Ethereum)的區塊鏈之中,現實政治的矛盾,正式蔓延到網絡,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我們自然不贊同侵犯私隱的任何行為,問題是網民的集體智慧,明顯不是警隊此刻技術足以應付,這恐怕也是警隊只能在現實世界釋放壓力的原因之一。

以太坊是一個區塊鏈平台,有「以太幣」(與比特幣性質類似)、「智能合約」(Smart Contract)等應用,我們從前也曾介紹。「智能合約」由程式處理合約執行和裁決,交易會永久紀錄在區塊鏈上,傳統合約之間的中介會被取消,換言之,雙方都可以節省交易成本。從一般合約甚至到樓宇買賣,理論上,都可以在區塊鏈上用智能合約處理。這個平台當然也是去中心化的,《紐約時報》曾比喻以太坊是「一台由使用者網路來聯合運轉的公用電腦」,正如在其他基於區塊鏈技術而產生的加密貨幣,以太幣(ETH) 其實是在「以太坊」上面貢獻電腦算力之後的回報。

以太坊由算力組成,裡面的「交易工具」也是算力,即以太幣;上載資料,也需要使用以太幣。如果上傳者使用的以太幣是由中央機構 (加密貨幣交易所)發出,理論上,香港警察也可以嘗試追蹤,但偵查路線就頗為迂迴。比起陳冠希事件時,警方只要問互聯網供應商 (Intenet Service Provider,ISP),就能輕易找到散播相片的網民,已是兩個時代的事。假如警察資料上傳者是一個「老手」,使用自己「挖礦」 (貢獻電腦算力) 得到的以太幣,警方就極難追究。

至於已經上傳的資料,會永久保存在區塊鏈之中,無法刪改,所以理論上,刪改區塊鏈資料的方法,只要擁有以太坊的絕大部份算力,就可以達成。但以太坊是一台公用電腦,它的擁有權,已經裂解到世界各地各種持份者手中,使得警方追查泄密者和毀滅流出資料的難度,上升到另一個層次。在區塊鏈技術面世之前,只要找到網絡論壇的擁有者(通常是單一持份者),就可以刪除,一了百了。現在卻是水銀泄地,所有網民形成一個結構,只動搖三數個網民,無法動搖整個結構;但要影響大部份網民,談何容易?

連登討論區

連登討論區的歷史很短,在2016年才開始運作,起初是網民不滿「高登討論區」網速慢、手機軟件簡陋、開始政治審查等原因,而另起爐灶的產物。其實這個案例,等於一個政府無法提供合理公共服務,市民為了自身權益,而誤打誤撞建立了新虛擬國度,開始的時候,就充滿自發和庶民意味。

要在連登開帳戶發言,需要獨立ISP電郵,無法大量複制;分身和網絡水軍並不是不存在,但成本變得更高。網絡論壇也是匿名的,不以個人帳戶為中心,而是圍繞話題和內容發展。個人帳戶只是一個會員號碼,可以追蹤到的數碼足印 (Digital Footprint),只有帳號的發言紀錄,連個人圖片也沒有,幾乎就是互相蒙面的效果。結果是沒有大佬可以主導討論,令帶風向的難度增加。

由於討論區上,每個話題只有正評、負評和留言,由網民作最殘酷的「直接民主」式公投篩選,能夠登上「熱門話題」的帖文,其「公共性」並不是由編輯或論壇主決定,而是完全由「基層網民」認可。社運人士在上面發起運動、或商量策略,雖然隱密程度並非最高,ISP和擁有連登的單位,理論上仍擁有網民資料,但連登發揮了「分散式大腦」的作用,將網民聯合成一個大腦,使「共同決策」變得可行。盧梭以來的「公共意志」(General Will)不再是一個政治哲學概念,在科技加持下,變成一個能夠實際運作的決策流程。在科幻概念「人腦互通」實現之前,這可能已是最接近的操作。

雖然「去中心化」、「分散式」這類名詞,或會令人聯想到「各自為政、力量分散」等負面畫面,但事實上在新範式裡,基層個體的參與感,比起以往的菁英大台代議模式,要來得更強烈。示威港人的熱情可以持續超過兩個月,多少說明科技已帶來權力(包括傳統反對派的權力)解構,但此後人類未必就此離散,而是可能用另一個方式更緊密地組織起來,無論是甚麼立場、甚麼理念的朋友,都必須學習適應,因為舊時代早已一去不返。再回看政府的回應、決策模式,依然是19世紀的層層上報、小圈子同溫層「討論」、然後層層下壓、以「必須絕對忠誠」施加壓力、把一切訴諸幕後黑手和外國勢力,雙方的時空差異,無論你持甚麼立場,都令人目瞪口呆。

信報財經新聞2019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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