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革命」:工業革命4.0 與「真.香港」的未來

不少上一代的朋友認為,「時代革命」這口號「敏感」,令我想起兩個月前擔任一場中學辯論比賽評判,辯題是「香港需要革命」,本來在白色恐怖氣氛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卻見身邊另一位評判石永泰大律師氣定神閒,笑說工業革命也是革命,何必庸人自擾?

事實上,香港目前這場運動要是發生在二十年前,恐怕難有大成,幸好世界早已無聲無息改變。自從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全球黑天鵝一隻又一隻出現,「黑天鵝」早已變成白天鵝,一個「工業革命4.0」時代,也就是最新資訊科技演算法、人工智能、大數據、區塊鏈等取代智力密集工作、各行各業「去中介化」(uberization)、「去大台化」的時代,已經到來。由此而起,新一代和上一代之間的鴻溝急劇加闊,乃至不可能調和,無論地表這場運動短期內有何發展、氣氛如何高壓,真・香港、香港人和香港核心價值的長遠未來,卻有了更多令人積極的理由。

1. 威權政體習慣通過對僱主、金主施壓,令有不同立場的個體就範,構成一種不敢暢所欲言的白色恐怖,國泰事件即為典型。但這套模式得以成功,必須「工作」這概念本身具有不可替代性。但全球大趨勢是再也沒有穩定職業,當人類平均壽命真的可能到達120歲,絕大多數職業卻再也沒有退休金,香港有正常分析力的人也不會依賴MPF,即時是60歲退休的精英,也必須面對第二人生重新建立工作技能的挑戰。新一代有見及此,更不會追求單一穩定工作,越來越習慣當一個slasher,或根據自己的個人專才創業。這模式的好處是不用依靠單一企業,也可以把技能突破地域限制(例如對歐洲客戶提供服務),能做回自己的抗壓力無形中強化了,而且基於全球化時空壓縮規律,同時也會建立寶貴的國際網絡。從香港這波運動可見,一個同路人職業導向的網絡逐步成型,相信不久會逐漸深化,官方的刻意打壓,反而加速了香港新一代回應新時代的就業轉型革命。

2. 這次運動令香港議題全面國際化,也令散居各地的香港人和後裔重拾香港身份認同。自從香港回歸前的信心危機出現,散居美加澳紐英歐的香港移民、留學生,人數已超過一百萬,他們絕對也是香港的stakeholders。以往對移民的概念,都是地域主導的,彷彿離開了就是陌路人,但在全球化時代,卻完全相反,因為智能手機的演算法也好、實時溝通的便捷也好,不少離開了香港的新一代,對香港的情懷反而更強。他們教育水平高,具先天國際網絡,不受香港政府制約,卻同時是重要持份者,這一個diasporic community的成型,可算是這場運動的最大收穫之一,而日後所有離開香港的人,再也不會有「移民」的概念,因為他們已找到海外繼續貢獻香港的途徑。有了海外香港群體的聲援,港人到了世界各地也能有所照應,從中催生的經濟、文化影響力,只是剛剛開始。

3. 運動使用連登、Telegram等具有即時決策機制的通訊工具,雖然在一些前輩眼中就是「外國勢力」支援的火箭科技,但在新一代生活中,卻是刷牙洗臉一類的日常生活一部份。這些平台自然有各式各樣政治不正確的言論立場,但政府必須正視的是,內裏存在一個反映直接民主的機制,雖然參加者的前提有其明顯傾向性,目前也有技術漏洞,但這始終是一個容許實時決策的制度,與政府經過層層上報的官僚制度行程鮮明對比,優劣立見。近年一些朋友開始使用以太坊等技術創造虛擬貨幣,無論用於甚麼地方也好,貨幣持有人同時也可以建立一個表決制度,而且可以像上下議院那樣分工,既可以憑持有量進行精英投票,也可以簡單一人一票。去年一齣電影《逆向誘拐》,講述一個類似的程式「CHOK」顛覆社會參與模式,今天看來已是預言成真,未來一代再依賴傳統精英設計的鳥籠間接局部形式民主,自然更難被說服。

4. 運動令香港人身份認同空前高漲,傳統媒體式微、社交媒體興起是一大助力。雖然北京、廣告商能直接影響大多數媒體,但互聯網的點擊率經濟卻由演算法帶動,除了另闢蹊徑,也變成了逆傳統媒體而生的弔詭:有關方面越是努力影響傳統媒體,卻令新興媒體越是蓬勃,運動越不可控。但與此同時,fake news橫行成為運動後期的特徵,社交媒體到高質、公信力的追求與日俱增,這方面的嚴謹,反而是不少已歸邊的傳統媒體難以跟隨的。如何既突破政權和商業影響,又遠離內容農場、或一些譁眾取寵的低質一人網媒,已成為新興媒體的自我完善機制部份。港人自行創造、用於原創高質內容網媒的虛擬貨幣Likecoin正式「獨立」於以太鏈,可看作香港人身份認同的劃時代發展,可惜行政會議成員要理解,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5. 據說官方目前的定案,據說要檢討香港教育制度,例如是否加強國民教育、取消通識教育、如何令老師以身作則愛國愛港等,不少教育工作者都感到無形壓力。但正如備受建制尊重的教育權威程介明教授昨天受訪所言,青年價值觀的形成非靠教育,現在知識接收來源早已碎片化,學校的功能其實早已改變。世界各地都陸續出現教育革命,相信教育是終身學習,可能一生要修畢120個學分,但可能其中3/4都是成年後才回校進修的,因為要大學畢業學會終身受用的知識早已不可能;同時Khan Academy一類網絡學院也逐漸取代傳統教育模式,新一代對知識的採摘、整理、分析,都令只懂單向授課的傳統教育變得多餘。這時候,政府卻像百年前那樣,以為「從教育抓起是硬道理」,結果卻會加速了香港新一代對教育改革的追求,例如私營教育市場的老師比傳統教師包袱少,網絡學院的導師臥虎藏龍,不少未來需要的技能例如coding、拍片、數據分析等其實不需要傳統學位,昔日的政治打壓每每催生了另一套教育制度的產生,似乎這一刻也是香港的臨界點。

以上新時代的徵兆只是剛開始,重點是減低傳統壟斷性中介的不可取代性,釋放每人昔日被忽略的潛能,減低地域之間的流通限制,這本來就是全球大勢所趨。政府、傳統學校、商場、工會、媒體等,已經受到大時代的挑戰,北京與特區政府的回應,卻是加強影響這些被取代中的舊中介,結果很可能加速工業革命4.0這「時代革命」的成熟來臨,令新一代更快減低對包括政府在內的傳統中介的依賴,構建一個可望可即的全球網絡。到了也許十年後出現的6G時代,那時候的香港人可能已結成幾個地方的共生網絡,互相像是《Kingsman》那樣天涯若比鄰的開會和日常生活,建構一個能自給自足、相互支援的經濟鏈,而這套生活模式只要銜接全球,基本上就海闊天空,充滿無窮想像空間。因為這場運動,香港人對工業革命4.0技術的創意使用,已經令全球後來者刮目相看,這種能力並非任何學校、政府培訓所能催生的。再回看政府依然以數十年前的案例為藍本搭建新大台,望向被稱為發夢的新一代,不得不慨嘆:君非在夢中,林鄭乃在夢中耳。

明報筆陣2019年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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