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牌的蝴蝶效應:由《衰仔樂園》的「反中美共同體」談起

長青美國動畫影集《衰仔樂園》(South Park) 最近上映的一集《Band in China》,成了中美新冷戰文化陣線的主戰場,而香港身影在其中,同樣若隱若現。有線電視多年前曾引入《衰仔樂園》,對當中的人物進行了在地化配音,例如主角們的老師Mr. Garrison被釋譯為香港早年家傳戶曉的補習天皇「史Sir」;台灣也有電視台購入影集,融入台灣的社會政經局面進行再創作,例如其中一個「衰仔」Kyle在原著是猶太人,台版則被改成客家人。這集《Band in China》講述主角Stan的父親Randy為了「發大財」,去中國推銷大麻,順理成章在機場被拘捕,並進入了集中營受苦,期間各種反諷都是針對中國體制,北京自然認為「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美國觀眾則普遍會心微笑。

當「中美共同體」成為流行文化批判對象

然而與其說《衰仔樂園》「反中反華」,不如說它是一貫反建制。這部影集從九十年代開始,就以諷刺和批判美國社會內部的各種文化和禁忌聞名。在《Band in China》之前,中國人雖然偶爾也會出現在片集中,但並不重要。然而今時今日,中國不只成為父親Randy積極希望開托的市場,他在飛機上,更遇到迪士尼旗下的童話人物、以及近年爆紅的Marvel角色,象徵以迪士尼為代表的美國企業,已將中國市場視為業務內「核心外圍的內圍」。《Band in China》更貼切的標籤,其實反映了美國民間反對「中美共同體」的訴求。

當中國成為美國流行文化敘述的中心,意味在美國人眼中,「中國」逐漸變成了「美國社會存在的一個嚴肅問題」,一如槍械、暴力、種族分歧、宗教問題……等《衰仔樂園》長期批評和諷刺的話題。諸如「中國就像新的電影分級委員會」、「給美國小朋友看的電影為甚麼要符合中國政府的審查?」之類的對白,幾乎已經是白描。雖然《衰仔》批評的對象是「崇中媚外」、金錢至上的美國/跨國企業,但關於審查制度的種種,對已經被合拍片制度改變影圈結構的香港人,必定感觸甚深。而希望扭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中美共同體的呼聲,除了在美國開始流行,在民族主義當道的中國內地,同樣方興未艾。

因為《Band in China》,《衰仔》一如所料獲得內地網絡封鎖,然後製作人Trey Parker和Matt Stone公開向中國「道歉」,但聲明顯然是以一貫風格發出的諷刺和反話。更戲劇性的是,聲明connect了NBA球隊火箭總管莫雷在Twitter上支持香港人,而引起中方封鎖的軒然大波。其實莫雷那條貼文的內容,僅為「Fight for Freedom. Stand with Hong Kong」,就引起中國贊助商紛紛與NBA割蓆、央視騰迅等馬上暫停轉播火箭賽事,許多中國贊助商亦陸續表示將中止與火箭隊的合作。甚至是中國駐德州侯斯頓領事館官方,也發文批評火箭:「要求該隊作澄清,立即糾正錯誤,並睬取切實措施,消除惡劣影響」。紐約布魯克林隊的老闆、阿里巴巴集團執行副主席蔡崇信亦在網上用英文解釋,中國球迷因鴉片戰爭以來的國恥歷史,認為「……分離主義運動是不能碰觸的極度敏感問題」,因而希望外界理解中國球迷的激動和受傷。

但事件除了作用力,也有反作用力。美國朝野馬上發出聲音,反對莫雷其後道歉的自我審查、自我消音,並且大力「維護美國人的言論自由」。NBA總裁阿當施華(Adam Silver)發聲明「支持莫雷行使言論自由」;有球迷因風波而故意入場展示Free Hong Kong標語;不久中國的抵制行為輕輕放下,但有中方官員要求解僱莫雷的消息被施華證實(雖然被中國否認),球星勒邦占士批評莫雷,又引來其他球星反擊…… 最終風波過後,美國民眾對香港現狀的認知,再入屋了百倍。這一切一切,似乎又反過來證實了《衰仔》的批判:只要「中美共同體」繼續運作,美國就有「思想警察」、自我審查,市場就有被干預的趨勢,而這個預言的示範單位,正是香港:當支持運動的空中服務員,可以因為立場或者臉書帖文而被解僱,分別只是香港的反作用力,並不像美國一樣馬上顯示而已。

「香港牌」成為「反中美共同體」的過來人、代言人

當美國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在Twitter表示,「香港人在爭取金錢以外的更高價值」,呼籲NBA「學學香港」,一句簡單的說話,蝴蝶效應同樣不能小覷。須知麥康奈爾的太太華裔趙小蘭官拜運輸部長,是特朗普內閣相對和北京最友好的其中一人,麥康奈爾對《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一直未正式表態,成了參議院能否迅速通過法案的最大暗湧,但一場NBA風暴,卻令他也被「connect」,可見《逃犯條例》改變了香港,也改變了香港在國際的地位。

當歐美世界開始認定中國不斷以政治介入市場,言論審查過度推行的「反作用力」,就是西方人都會開始積極進行反審查,並且慢慢接受政府應該「硬起來」,為自己子民和企業的各種利益(包括言論自由)護航。這不是說西方朝野不喜歡市場,而是剛好相反,他們會逐漸了解到簡單的就範,只會失去對自身經濟的掌控力,唯有對中國逐步切割、並以同樣方式對中國市場施壓,才是既理想、又現實的王道。正如大航海時代,海軍強大的國家就會變成帝國,可以維護自己的商業航道、以及打劫競爭國家的商船,那麼在歐美鷹派眼中,全副武裝的中國商船已經橫行太久,他們也是時候增強武裝、保護自己。

無論我們是否接受其論述,也要明白這是不少歐美「屠龍派」的邏輯,而香港身處中美新冷戰斷層,更不可能獨善其身,類似例子在未來肯定無日無之。例如暴雪(Blizzard)出品卡牌遊戲《爐石戰記》的香港職業選手Blitzchung,因為在賽後受訪時配戴口罩表態,並高呼「光復香港、時代革命」,而遭暴雪官方「DQ」和沒收賽事獎金。暴雪遊戲《魔獸世界》的首席設計師Mark Kern隨後也被觸發,在網上不斷發炮,大爆電子遊戲界如何被中國資金滲透,慢慢充滿言論和政治審查。蘋果讓涉及香港示威行蹤的App下架,卻引來美國國會議員聯署要求重新上架,令美國傳媒發現原來蘋果已因為「中國因素」,下架了大量app;這批議員,又都是最堅定支持《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的一批人。這些案例貌似商業糾紛,但其實只是東西方之間的政治、經濟、乃至文明衝突,在中國改革開放四十週年的國際社會,迎來總爆發的開端。

當中國與國際持續衝突、並持續重寫規則,被視為一個國際關係理論中的「status quo revisionist」,究竟是否鄧小平提出改革開放、韜光養晦路線的初衷,自然有各種解讀。但如果我們視鄧小平理論為中國與國際社會之間的「社會契約」,那麼此前的二、三十年,這張契約還是大致有效維繫雙方關係。但正如近年急速惡化的中港關係,root cause是什麼,雖然台上的人諱疾忌醫,但也心知肚明;中國在國際關係逐漸成為眾矢之的,root cause又何嘗不是?黃仁宇名著《萬曆十五年》曰:「上下否鬲,中外睽攜,自古國家未有如此而能長治久安者」。要是太深奧,也可以回顧香港MK文化殿堂級作品:「潛龍勿用,這樣玄妙,你懂不懂」。

明報筆陣 2019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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